【第七章】

十八、忿求絕技﹐誤入旁門

      當那日負氣離開陳家溝時﹐楊露蟬本沒懷著好意﹐他定要別記名師﹐學好了絕技﹐再來
  找陳清平出氣。一路上逢尖打店﹐必要向人打聽近處有沒有武林名手。他從懷慶府南游﹐走
  了二百多里地﹐居然連問著三位武術名師。
      一位黃安縣舖場子的大竿子徐開泰。據說徐開泰一身橫練功夫﹐有單掌開碑之能。他那
  一條竿子﹐縱橫南北﹐所向無敵﹐教了三十多年場子﹐成就了四五十個徒弟。當年有大幫的
  土匪侵擾黃安﹐多虧徐師傅一條竿子﹐十幾個徒弟﹐竟把二百多個土匪擊潰。自此聞名四
  外﹐黃安縣再沒有土匪敢來窺伺。
      還有一位姓曾的﹐住在江南鳳陽府東關﹐以地堂刀成名。在早年這位曾師傅也是跋涉江
  湖﹐挾技浪游的﹐不過後來他的兒子徒弟全闖好了﹐曾師傅就回家納福。他這地堂刀已傳三
  世﹐教出來的徒弟不多﹐可是成名的不少。據傳他這地堂刀﹐竟是當代獨門絕活﹐沒有別家
  再會的。此外還訪得一位名師﹐就是黑龍潭的“先天無極掌”名家鐵掌盧五。
      楊露蟬旅途沮喪﹐不意離開陳家溝﹐沒得多時﹐已訪獲三位名師﹐心上很覺安慰。自己
  盤算﹐依路程之遠近﹐先去拜訪黃安大竿子徐。誰想到在豫南店中﹐聽人說得這大竿子徐威
  名遠震﹐卻一入鄂北本境﹐竟沒人說起。
      在黃安輾轉訪問﹐費了半日功夫﹐才漸漸打聽著﹐這位徐師傅原來住在鄉間一座小村子
  內。即至登門拜訪﹐把楊露蟬的高興打去一半。
      徐師傅這三間茅廬﹐倍呈荒傖之象﹐在街門口掛著些木牌﹐上寫“七代祖傳壁□吃氣
  功”、“秘傳神效七厘散”﹐又一塊牌是“虎骨膏大竿子為記”。
      一看這幾方木牌﹐楊露蟬不禁爽然若失。猶記得劉立功老鏢師對楊露蟬說過﹐巾、皮、
  彩、掛﹐為四大江湖。這種賣野藥的拳師多半是生意經﹐決非武林正宗。(巾是算卦﹐皮是
  相面﹐彩是戲法﹐掛是賣藝的。)
      楊露蟬遠遠的撲奔了來﹐那想到傳言誤人如此﹗悵立門前﹐躊躇良久﹐自己安慰自己
  道﹕“也不見得這位徐師傅准是江湖生意。人不可以窮富論﹐古來就有奇才醫隱﹐賣藥的也
  許有能手。”存著一分僥幸的心﹐楊露蟬只得登門投帖。
      晉見之後﹐接談之下﹐楊露蟬越發失望。這個大竿子徐師傅十足的江湖氣﹐和當年劉立
  功老師傅所說﹕當街賣拳的“掛子行”﹐練武賣膏藥的“賣張飛”﹐以及使“青子圖”賣金
  創藥﹐當場割大腿﹐見血試藥的江湖人﹐活活做影子。
      但是竿子徐卻十分□□﹐毫不像太極陳那樣傲慢。聽楊露蟬自明己志﹐求學絕招﹐竿子
  徐很誇獎了一陣﹐許為少年有志﹐將來定能替南北派武林一道出色爭光﹔又誇獎楊露蟬有眼
  力﹐能投到他這里來。當時許下露蟬多則五年﹐少則三年﹐定教露蟬得到真本領。又表明他
  不為得利﹐不為傳名﹐並不要楊露蟬的束□贄敬。
      “相好的﹐我若要你半文錢﹐我算不是人﹗”
      楊露蟬到底年輕臉熱﹐既知誤入旁門﹐竟不能設詞告退﹐又教竿子徐的慷慨大話一逼﹐
  行不自主的掏出二十兩銀子來﹐口不應心的說出拜師請業的話來。
      竿子徐十分豪爽﹐並不謙讓﹐把贄敬全收下﹐說道﹕“這個﹐我在下倒不指著授徒□
  口。這幾兩銀子﹐我先給你存著﹐就作為你的飯費吧。”
      楊露蟬行違己願的拜了師﹐開始學藝。他想﹕在店中既聽人說得那麼神奇﹐這位竿子徐
  至不濟也得有兩手本領。
      等到練了沒有兩個月﹐名武師的真形畢露了。他既沒有精心專擅的絕技﹐他也沒有獨門
  秘傳的良藥。他那追風膏全是從藥店整料買來的﹐自己糊膏藥背子﹐印上“竿子徐”的戳
  記﹐就算獨門秘制了。他的七厘散、金創藥﹐也不過如此。至於武功﹐更是蒙外行﹐全仗他
  有幾斤笨力氣罷了。單掌開碑的話﹐竟不知是誰的謠言。他倒會劈磚﹐砸石頭塊兒﹐也只是
  用巧勁﹐使手法﹐用來炫惑市民﹐好比變戲法一樣。
      然而他武功雖弱﹐擠錢的本領卻在行。口說不要束□﹐可是花銷比學費更大。今天該打
  一把單刀﹐明天該買一袋鐵沙﹔後天你該吃什麼藥﹐補內氣﹐大後天你該去洗什麼藥﹐壯筋
  骨﹔至於吃飯下館子﹐請客做壽﹐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錢先生花其半﹐變著法子教楊露蟬破
  費。雖然僅僅兩個月﹐把楊露蟬的川資榨去了七十多兩。
      露蟬一想不好﹐收拾收拾﹐這才不辭而別﹐避難似的出了鄂境。
      楊露蟬一怒私奔﹐且愧且恨﹐一時惱起來﹐竟要回廣平府﹐從此務農﹐絕口不提武術。
  但﹐這只是一轉念而已。在路上走了幾天﹐氣平了﹐還是要爭這口氣。而且機緣竟會逼他﹐
  這一日過擺渡﹐又和腳行拌起嘴來。
      車船腳行向來慣欺單身客﹐兩個腳行竟和楊露蟬由對罵而相打﹐明明欺他孤身客﹐年少
  瘦弱。頭一個腳行被楊露蟬施展長拳﹐占了上風。第二個腳夫就喊罵著上前幫打﹐也被露蟬
  踢倒一邊。兩個腳夫吃了虧﹐立刻爬起來﹐招呼來七八個腳夫﹐把露蟬打了一頓。
      楊露蟬吃了虧﹐增了閱歷﹐咬牙發狠道﹕“我一定要練了武功﹗但是我不冒昧獻贄了﹐
  我必須訪明教師的底細。”於是他又走了旱路﹐到了黑龍潭。
      那黑龍潭的“先天無極拳”名家鐵掌盧五﹐身負絕技﹐確有威名﹐在當地有口皆碑。楊
  露蟬確訪得一無可疑了﹐便登門獻贄﹐未肯魯莽﹐先去求見。不想連訪兩趟﹐始見一面﹔而
  一言不合﹐又遭了拒絕﹗
      鐵掌盧五先問露蟬的來意和來歷。“是那里人﹖從那里來的﹖”又問﹕“為何要立志學
  武﹖聽誰說才訪愚下的﹖”
      楊露蟬不合實說實話﹐無意中只透露出說﹕“從陳家溝來。”
      鐵掌盧五登時起了疑心﹐又道是太極陳打發人來窺招了。盧五是個陰柔的人﹐不像太極
  陳那麼明白拒人﹐當時只泛談□話﹐不置可否。
      等到楊露蟬下次求見﹐盧五竟不出來﹐由他的門徒代傳師意﹕“家師現有急事﹐昨天已
  經起五更走了。”造出理由來﹐說明此去歸期無定﹐三年五載都很難說。又道﹕“家師一
  走﹐這里場子﹐到月底就收了。”
      楊露蟬游疑不信﹐暗向店家打聽。店家竟說﹕“不錯﹐盧五爺前天托我們給他雇車
  子。”這店家不等細問﹐便說到盧五師傅此次遠行﹐歸期無定﹐和盧氏門徒說法竟一樣。
      露蟬無奈﹐只可重登盧門﹐先述明自己殫心習武﹐志訪名師的心願﹐次後說到自己下半
  年要再來登門。告辭歸店﹐悶住了幾天﹐問起店家﹐近處可還有著名的武師沒有。店家說﹕
  “有﹐河南懷慶府的太極陳﹐他的內家拳打遍中原無敵手。楊爺既愛好武功﹐很可以投奔他
  去。”倒把露蟬支回來了。(卻不知店家這番話詞﹐乃是盧五授意﹗)
      楊露蟬只得重上征途﹐一路尋訪﹐不久折到鳳陽。在鳳陽住了兩天﹐仔細打聽那個東關
  有名的武師地堂曾。
      這一回居然為教他失望﹐東關果然有這麼一個人﹐姓曾名大業﹐果然以地堂刀得名﹐手
  下有好幾十個徒弟。這鳳陽一帶﹐提起了曾氏師徒來﹐全有些皺眉頭﹐那情形很是令人敬
  畏。露蟬想﹕這人許是名符其實﹐真是有驚人的本領﹐要不然﹐何至令人如此畏服﹖至於說
  話的人們口氣之間﹐似乎透出曾武師恃強凌人的意思﹐那也無怪其然。英雄好漢慣打不平﹐
  自然市井間聞名喪膽﹐望風斂跡的了。
      楊露蟬沐浴更衣﹐持弟子禮﹐登門求見地堂曾。
      這位曾武師卻闊氣﹐住著一所大宅子﹐客堂中舖設富麗﹐出來進去盡是人。曾大業武師
  年在五十以上﹐兩道長眉﹐一雙虎目﹐紫黑的面皮油油放光﹐氣象很精強﹐比起太極陳不相
  上下﹐只身量略矮而胖。
      曾老師接見訪藝的後生時﹐在身旁侍立著如狼似虎的幾個弟子﹐全是短衫綢褲花裹腿沙
  鞋﹐一望而知是有飯吃的好武少年﹐露蟬這時候卻穿著一身粗布衣裳﹐神形憔悴﹐面色本
  白﹐卻經風塵跋涉﹐變得黑瘦了﹔身量又本矮小﹐跟這些趾高氣揚的壯士一比﹐未免相形見
  絀﹐自慚形穢。
      曾武師手團一對鐵珠﹐豁朗朗的響著﹐先盯了露蟬兩眼﹐隨後就仰著臉問道﹕“楊兄到
  這邊來﹐可是身上短了盤費﹖”
      楊露蟬恭敬回答道﹕“不是。”遂說出慕名拜師的意思。
      曾老師聽了﹐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來﹐向徒弟們瞥了一眼。露蟬忙又將自己的志誠表白
  一番﹐如何的奔波千里﹐如何志訪名師﹐如何遠慕英名﹐才來謁誠獻贄﹐仔仔細細﹐說了一
  遍。
      曾大業道﹕“噢﹗”又把露蟬上下打量幾遍﹐半晌﹐搖了搖頭﹐說是這地堂刀的功夫﹐
  不是任何人就能練的﹐若夠練的﹐能不下十年八年的功夫﹐也決練不出好來。可是當真練成
  了﹐卻敢說句大話﹐打遍江湖無敵手。
      “足下你可有這樣的決心嗎﹖你可有這麼長久的□工夫嗎﹖”
      楊露蟬高興極了﹐這老師的氣派與竿子徐的截然不同﹐果然名不虛傳﹐立刻表明決心﹐
  懇求收錄。
      “莫說十年八年﹐多少年都成。”
      曾大業還是面有難色﹐又提出一個難題﹐是“窮文富武”。
      “這學習絕藝不是冒一股熱氣的事﹐你就有決心﹐你家里可供得起嗎﹖”
      楊露蟬連忙說﹕“供給得起。”
      於是曾老師又盤問露蟬的家世、家私。好不容易得遇名師﹐楊露蟬格外心悅誠服﹐那敢
  有半字虛言﹐忙把自己的身世家境﹐幾頃地、幾所房、幾處買賣﹐都如實說了。
      曾老師這時才意似稍動﹐向露蟬說出了許多教誡。總而言之﹐要有耐性﹐肯服勞﹐舍得
  花錢﹐才能學得會絕藝。這與劉立功老師的話根本相符﹐可見名師所見略同。
      最後曾武師又輕描淡寫﹐說明每年的束□六十兩銀子﹐每月另外有三兩銀子的飯費。因
  為曾氏門下﹐眾弟子在學藝時﹐照例不准在外亂跑﹐免得心不專。這又是武師傳藝應有的誡
  條﹐露蟬連忙答應了。此外三節兩壽﹐那是不拘數的﹐全在弟子各盡其心﹔可是最少的也得
  每節十二兩。總之﹐凡是師門規諭﹐曾武師一一說出﹐楊露蟬無不謹諾。旋即擇吉日﹐行了
  拜師之禮﹐又與同門相見。
      直到入手一練功夫﹐露蟬可就心中覺得古怪﹗曾師傅教給站的架式﹐滿與當初劉立功老
  鏢師所授的一般。
      露蟬略微的表示自己從前練過這個﹐曾師傅就怫然不悅。同門們立刻告誡他﹐凡入師
  門﹐就得把從前學過的全當忘了才行。
      楊露蟬深愧自己輕躁﹐不敢多言﹐照樣的從師重練。師傅教什麼練什麼﹐只好不管學過
  與否﹐那知曾師傅雖對新生﹐也並不天天下場子親授。一晃十天﹐只見老師下過兩次場子。
      別的師兄師弟們﹐都是由大師兄代教﹔獨獨自己﹐只有一味死練那一個架子﹐每天把自
  己四肢累得生疼﹐還是比葫蘆畫瓢﹐刻板文章。師傅既不常下場開教﹐師兄們也都卑視他﹐
  把這新進的師弟當了奴僕□工。住在老師府上﹐除了□掃武場﹐擦拭兵刃﹐做晚生下輩當作
  的苦工以外﹐整天仍得要忙著給這些師兄釘鞋去﹐給那位師兄買白糖去。輪到自己練功夫
  了﹐明是站的架子對了﹐這個師兄過來﹐說是腿往左偏了﹐照迎面骨上一掌﹔那位師兄又把
  頸子一拍﹐說是沒有挺勁了。偏偏這些師兄們個個虎背熊腰﹐個個是本鄉本土﹐只露蟬一人
  是外鄉人﹐又生得瘦小。於是師兄們贈給他個外號□□“楊瘦猴子”、“小侉種”。
      楊露蟬為學絕藝﹐低頭忍受﹔未及三月﹐把個楊露蟬挫折得真成瘦猴了。楊露蟬生有異
  秉﹐常能堅忍自覺﹐雖然形銷骨立﹐卻仍懷著滿腔熱望。只要學成絕藝﹐到底不虛此行﹐什
  麼苦他都肯受得。
      到後來他也學乖了﹐一味低聲下氣﹐到底不能買得師門的歡欣﹐他就私自掏出錢來﹐給
  師兄們買點孝敬﹐請吃點心。果然錢能通神﹐漸漸的不再受意外的凌辱了。半年後﹐內中一
  二師兄也有喜歡他謹願的﹐倒同他做了朋友。
      但是﹐楊露蟬雖得在師門相安﹐反而漸漸有些灰心起來。這半年光景﹐只承師傅教了半
  趟“通臂拳”﹐尚不算失望。只是在鳳陽羈留日久﹐慢慢的看出曾師傅師徒的行徑來。
      這曾大業就算不上惡霸二字﹐可是恃強橫行﹐欺壓良懦之跡﹐卻實免不掉。並聽說曾老
  師排場闊綽﹐斷不是單指著教徒為活﹐他另有生財之道。在東關外開著四家寶局﹐都靠著曾
  老師的胳膊根托著﹔此外還辦著幾種經濟牙行﹐這班徒弟彷佛就是他的打手。而且光陰荏
  苒﹐這半年來﹐歷時不為不久﹐竟始終還沒看見曾大業露過他那一手得意的“地堂掌”和
  “地堂刀”﹐偶而師兄們也練過一招兩腿﹐在露蟬看來﹐平平而已﹐並不見得精奇絕妙。
      也是機緣湊巧﹐楊露蟬合該名為一代武術名家。他的天才竟以一樁事故﹐才不致被這些
  江湖上的流氓消磨了。
      有一日﹐這曾老師門前﹐突然來了一個對頭﹐指名拜訪﹐要會一會地堂刀名家曾大業。
  曾大業及其二子恣瞧、無忌﹐無意中竟激怒了山東省一位地堂拳專家﹐特地從兗州府趕到鳳
  陽來。登門相訪﹐要領教曾大業這套打遍江湖無敵手的地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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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十九、盛名難符﹐地拳折脛

      此人一到﹐名師跌腳。
      曾大業或者是一時大意慣了﹐並且南北派會這地堂招的人也實不多見﹐而他自己少壯時
  候﹐本曾下過苦功。曾大業近十年沒遇過敵手﹐接見這不速之客﹐起初還當他是江湖上淪落
  的人﹐來求幫襯的。
      曾大業為人雖操業不正﹐對武林同道卻常常幫襯。及至一見面﹐這人不過是四十多歲的
  山東侉子﹐藍粗布襖褲﹐左大襟﹐白骨扣鈕﹐粗布襪子﹐大洒鞋﹐怪模怪樣﹐怯聲怯氣﹐滿
  嘴絡腮短胡﹐一對蟹眼﹐可以說其貌不揚﹐但體格卻見得堅實﹐雙手青筋暴露。曾大業照樣
  令弟子侍立兩旁﹐方才接見來賓﹐叩問姓名、來意。
      來人突如其來的就說道﹕“以武會友﹐特來登門求教。”家鄉住處﹐姓名來歷﹐一字不
  說﹐只催著下場子。
      曾大業還沒答話﹐徒弟們那里禁得來人這麼強直﹐哄然狂笑﹐立刻揎拳捋袖﹐要動手打
  人家。這人回身就走﹐問場子在那里。
      曾大業冷笑﹐問來人用雙刀還是用單刀。山東侉子漫不注意的說﹕“全好。”
      曾大業甩去長衫﹐扎綁利落﹐吩咐弟子﹐把他慣用的青龍雙刀拿來。山東侉子就從兵器
  架上﹐抽取兩把刀﹐卻非一對﹐一長一短﹐一重一輕。
      曾大業未嘗不知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但是群弟子既然哄起來了﹐也不能再氣餒﹔又兼
  以數十年來﹐一帆風順﹐實際更不能含糊。起初他還要設法子試探來人的來頭﹐但見這個山
  東侉子竟取了差樣的兩把刀﹐這豈不是大外行嗎﹖登時把懸著的心放下﹐口頭上仍得客氣幾
  句﹐說道﹕“在下年老﹐功夫生疏了﹐朋友既肯指教﹐你遠來是客﹐我曾大業是朋友﹐絕不
  能欺生。朋友﹐你另換一對刀吧。這邊兵器架上﹐雙刀就有好幾鞘。”
      山東侉子道﹕“曾師傅﹐你放心﹐俺老大遠的來了﹐不容易﹐你就不用替我擔憂。我當
  初怎麼學來的﹐就怎麼練。我倒不在乎家伙一樣不一樣﹐不一樣也能宰人﹐你信不信﹖可是
  的﹐曾師傅﹐你這就要動手﹐也不交代後事嗎﹖”
      曾大業怒罵道﹕“什麼人物﹗姓曾的拿朋友待你﹐你怎麼張口不遜﹗教你嘗嘗﹗”雙刀
  一分﹐隨手亮式﹐“雙龍入海”﹐刀隨身走﹐身到刀到﹐雙刀往外一砍。
      這不速之客只微微把身一轉﹐已經閃開﹐冷笑道﹕“你就是萬矮子那點本事﹐就敢橫行
  霸道﹐藐視天下人﹖”
      曾大業怒極﹐他年逾五旬﹐看似年老﹐刀法不老﹐立刻一個“梅花落地”﹐雙刀盤旋舞
  動﹐倏然肩頭著地﹐往下一倒﹐腕、胯、肘、膝、肩﹐五處著地用力﹐身軀隨刀鋒旋轉起
  來﹐在地上卷起了一片刀光。那山東侉子看著人怯﹐一聲長笑﹐隨即一個“懶驢打滾”﹐身
  躺刀飛﹐差樣的雙刀也展開地堂刀法。平沙細舖的把式場﹐經這兩位地堂專家的一滾一翻﹐
  登時浮塵飛起﹐滾得兩個人都成了黃沙人了。
      弟子們打圍著看﹐紛紛指論﹕
      “好大膽﹐那里冒出來的﹗”
      “許是有仇。”
      “踢場子逞能的﹗”
      “哼﹐哼﹐你瞧﹐還是師傅行﹗”
      “這小子好大口氣﹗”
      “找不了便宜去。”
      “別說話﹐瞧著﹐喝﹐好險﹗”
      “喂﹐差一點﹗”
      “嚇﹐大師兄﹐咱們怎麼著呢﹗”
      “看著﹗”
      “把兵刃預備在手里吧﹖”
      唯有楊露蟬處於其間﹐一聲不響﹐注目觀招。以他那種身分﹐究竟看不出功夫的高低
  來。但到兩方面把身法展開之後﹐這個輅轤過來﹐那個輅轤過去﹐優劣雖不辨﹐遲速卻很看
  得明白。
      一起初﹐見得是曾師傅旋轉得最為迅快﹐渾身就好像圓球似的﹐盤旋騰折﹐氣力彌漫﹐
  那個山東侉子顯見不如。但是看過良久﹐漸漸的辨出深淺來了。那侉子一開頭好像慢﹐卻是
  一招比一招緊﹐不拘腕胯肘膝肩那一部分﹐他僅僅一沾地﹐立時就騰起來﹐直像身不沾地似
  的﹐輕靈飄忽﹐毫不費力﹐當得起輕如葉卷﹐迅似風飄。那曾大業可是翻來覆去﹐上下盤總
  有半邊身子著地﹐身形盡自迅快﹐卻半身離不開地。
      曾門弟子也似乎看出不好來了﹕“大師兄﹐咱們怎麼著﹖你瞧瞧﹐你瞧瞧﹗”
      二十幾招過去﹐曾大業一個“蜉蝣戲水”﹐展刀鋒照敵人一削﹐旋往旁一撤身﹐那山東
  侉子“金鯉穿波”﹐刀光閃處﹐嗆□一聲嘯響﹐懸空突飛起一把刀片。
      就在同時﹐聽“哎喲”一聲慘呼﹐不覺得眼花一亂﹐忽地竄起一人﹐正是那山東侉子﹐
  渾身是土﹐雙刀在握。一汪熱血橫濺出來﹐曾大業的雙刀全失﹐身子挺在血泊里。群徒嘩然
  一陣驚喊著。
      山東侉子一聲冷笑道﹕“打遍江湖無敵手的地堂刀名家原來這樣﹐我領教過了﹗姓曾
  的﹐你養好傷﹐只管找我去。我姓石名叫光□﹐家住在山東府南關外﹐石家崗子﹔我等你五
  年。我還告訴你一句話﹐種德堂的房契不是白訛的﹐是五年以後﹐三分行息﹐拿老小子一條
  跑腿換來的。你明白了嗎﹖我限你三天以內﹐把人家的房契退回去﹔若要不然﹐要找尋你的
  還有人哩。再見吧﹐對不起﹗這兩把刀一長一短﹐我還對付著能使﹐還給你吧﹗”拍的將那
  一對刀丟在地上﹐拍拍身上的土﹐轉身就走。
      當曾大業失刀負傷時﹐大師兄和曾大業的兩個侄兒﹐搶先奔過去扶救﹐卻是一挨身﹐齊
  聲叫喊起來。
      曾大業不是被扎傷一刀﹐曾大業的一條右腿已活教敵人卸下來了﹐只連著一點﹐鮮血噴
  流滿地。
      這群徒弟驚慌失措﹐忽然憬悟過來﹐一齊的奔兵器架﹐抄家伙﹐嚷著道﹕“好小子﹐行
  完兇還想走﹖截住他﹗”
      山東侉子橫身一轉﹐伸左手探入左大襟襟底﹐回頭張了一眼﹐呸的吐了一口道﹕“你們
  真不要臉嗎﹖練武的沒見過你們這伙不要臉的﹐你們那一個過來﹖”握拳立住﹐傲然的嗔目
  四顧。
      曾大業此時切齒忍痛﹐努力的迸出幾個字道﹕“朋友﹗你請吧﹗你們不要攔……你們快
  把老大、老二招呼過來﹗”底下的話沒說出來﹐人已疼昏過去。山東侉子竟飄然出門而去。
      徒弟們駭愕萬分﹐有那機警的忙掇出去。只見那山東侉子到了外面﹐往街南北﹐巷東西
  一望﹐忽然引吭一呼﹐侉聲侉氣的唱了幾句戲文。登時從曾宅對面小巷鑽出來幾個人﹐從曾
  宅房後鑽出來幾個人﹐從附近一個小茶館鑽出來幾個人﹐都跟著那個侉子﹐順大街往北走了。
      曾大業的兩個兒子﹐當日被尋回來﹐忙著給父親治傷﹐訪仇人﹐切齒大罵。這其間楊露
  蟬心中另有一種難過﹐可是在難過中又有點自幸﹐自幸身入歧途﹐迷途未遠。於是挨過了兩
  天﹐楊露蟬又飄然的離開了鳳陽。
      但是﹐楊露蟬忽然懊悔起來。自己一心要訪名師﹐既看出曾大業盛名之下﹐其實難符行
  到東昌府地界﹐天降驟雨。時在午後﹐天光尚早﹐前頭有一座村莊。楊露蟬健步投奔過去﹐
  打聽此地名叫祁家場﹐並無店房﹐只有一家小飯舖可以借宿﹐楊露蟬急急尋過去。
      飯舖前支看吊塔﹐靠門放著長桌長凳﹐舖面房的門口﹐正站著一個年輕的堂倌﹐腰系藍
  圍裙﹐肩卷白抹布﹐倚門望雨﹐意很清□無聊。楊露蟬闖進舖內﹐渾身早已濕透了。
      小飯舖內沒有什麼飯客﹐櫃台上僅坐著一個有胡須的人﹐似是掌櫃﹐正和一個中年瘦子
  □談。
      露蟬脫下濕衣來﹐晾著﹐要酒要飯﹐一面吃﹐一面問他們﹐這里可以投宿不﹖回答說
  是﹕“可以的﹐客人這是從那里來的﹖”
      露蟬回答了﹐阻雨心煩﹐候著飯來﹐也站在門前看雨。
      那胡子掌櫃和瘦子仍談著□話。山東果然多盜﹐正說的是鄰村鬧土匪的事。掌櫃說﹕
  “鄰村大戶劉十頃家﹐被匪架去人了。頭幾天聽說來了說票的了﹐張口要六千串准贖。事情
  不好辦﹐爺們被綁﹐還可以贖﹔這綁去的劉十頃的第二房媳婦﹐才二十一歲。劉十頃是有頭
  有臉的人物﹐兒媳婦教賊架去半個多月﹐贖回來也不要了。”
      瘦子說﹕“他娘可答應嗎﹖”
      掌櫃說﹕“不答應﹐要打官司哩。打官司也不行﹐官面上早有台示﹐綁了票﹐只准報官
  剿拿﹐不許私自取贖。說是越贖﹐綁架的案子越多了。”
      那瘦子喟然嘆道﹕“可不是﹐我們那里﹐一個沒出閣的大閨女﹐剛十七歲﹐教土匪綁去
  了。家里的人嫌丟臉﹐不敢聲張。女婿家來了信﹐要退婚。活氣煞人﹗就像這個閨女自己做
  不正經事似的﹐娘婆二家都是一個心思﹐家里不是沒錢﹐誰也不張羅著贖。誰想過了半年﹐
  土匪給送回來了。這一來﹐他娘家更嫌丟人﹐女婿家到底把婚書退回來了。”
      掌櫃說﹕“聽說這個閨女不是自己吊死了﹖”
      瘦子道﹕“可不是﹐挺好的一個閨女﹐長的別提多俊哩﹐性情也安靜﹐竟這麼臊死
  了……”
      楊露蟬在旁聽著﹐不覺大為恚怒。只聽那瘦子說﹕“劉十頃的二兒媳婦是出嫁的了﹐又
  是在婆家被綁的﹐總還好些吧﹖”
      掌櫃道﹕“也許好點。”
      瘦子道﹕“劉十頃家不是還養好些個護院的嗎﹖誰來多少土匪﹐竟教他們架了人去﹖”
      掌櫃說﹕“護院的倒不少﹐七個呢﹐一個中用的也沒有。土匪來了十幾個﹐比家中男口
  還少﹐可是竟不行﹐七個護院的乾嚷﹐沒人敢下手。平常日子﹐好肉好飯□著﹐出了事﹐全
  成廢物了。這也怪劉十頃﹐那一年他要是不把賽金剛宗勝蓀辭了﹐也許不致有這檔子事。”
      楊露蟬聽著留了意﹐忙問道﹕“宗勝蓀是干什麼﹖”
      那掌櫃和瘦子說道﹕“客人你是外鄉人﹐當然不曉得。提起這位宗爺﹐可是了不起了人
  物。他是給劉十頃護院的教師爺﹐練就一身的軟硬功夫。那一年鬧水災﹐這位宗爺就仗著一
  手一足之力﹐你猜怎麼著﹖兩天一夜的工夫他竟搭救了四五百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都有。這位宗爺不但是個名武師﹐還是個大俠客哩。要是劉十頃家還有他在﹐一二十口子土
  匪﹐也敢進門哪﹖早教他趕跑了。”
      楊露蟬道﹕“哦﹗這個人多大年紀﹖那里人﹖”
      掌櫃道﹕“這個人年紀不大﹐才三十幾歲﹐聽說是直隸宣化府人。莫怪人家有那種能
  耐﹐你就瞧他那身子骨吧﹐虎背熊腰的﹐個頭兒又高又壯。”
      瘦子道﹕“要不然﹐人家怎麼救好幾百人呢。這位宗爺難為他怎麼練來﹐什麼功夫都
  會﹐吃氣、鐵布衫、鐵沙掌、鐵掃帚、單掌開碑﹐樣樣都摸得上來。那一年﹐我親眼看見他
  在場院練武﹐一塊大石頭﹐只教他一掌﹐便劈開了。他會蛤蟆氣﹐又精通水性﹔說起來神
  了﹐這個人簡直是武門中一個怪傑﹐在劉十頃家﹐給他護院﹐真不亞如長城一樣。誰想侍承
  不好﹐人家一跺腳走了。”
      這些話鑽入楊露蟬耳朵里﹐登時心□□的﹐急忙追問道﹕“這位宗師傅竟有這麼好的功
  夫嗎﹖他現在那里﹖他可收徒弟嗎﹖”
      掌櫃道﹕“這可說不上來。人家乃是個俠客﹐講究走南闖北﹐仗義游俠﹐到處為家。他
  倒是收徒弟﹔聽說他這次出山﹐就是奉師命﹐走遍中原﹐尋訪有緣人﹐傳授玄天觀武功的。”
      楊露蟬又驚又喜﹐想不到在此時﹐在此地﹐途窮望斷﹐居然無意中訪出這麼一位能人
  來。只是住腳不曉得﹐要投拜他﹐卻也枉然。正要設法探詢﹐那瘦子卻接過話來﹐臉沖掌
  櫃﹐□□的說道﹕“你不曉得宗師傅的住處麼﹖我可曉得。前些日子﹐聽說這位宗師傅教觀
  城縣沈大戶家聘請去教徒弟去了。”
      露蟬忙問﹕“這位沈大戶又住在那里﹖”
      瘦子扭頭看了看露蟬﹐道﹕“怎麼﹐你這位客人想看看這位奇人嗎﹖”
      露蟬忙道﹕“不是﹐我不過□打聽。”
      瘦子道﹕“那就是了。”回頭來仍對掌櫃說道﹕“咱們鄰村螺獅屯牛老二﹐就是這位宗
  師傅的記名弟子﹐他一定知道宗師傅的住腳的﹐大概不在觀城縣里﹐就在觀城縣西莊。若說
  起這位宗師傅﹐真是天下少有﹐不愧叫做九牛二虎賽金剛。就說人家那分慷慨﹐那分本領﹐
  實在是個俠客……他的師傅乃是南岳衡山的一位劍俠﹐名叫雲雲山人。”對露蟬道﹕“咱們
  不說他師傅有多大能耐﹐就說他那三位師兄吧﹐你猜都是什麼人﹖”
      露蟬自然不曉得。瘦子瞪著眼說道﹕“告訴你﹐他那三位師兄都不是人﹗”
      露蟬駭然要問﹐那胡子掌櫃接聲道﹕“他那三位師兄﹐一個是熊﹐一個是老猿﹐一個是
  蒼鷹﹐有一人來高……”說著用手一比﹐又道﹕“這位宗爺乃是小師弟﹐他的功夫都是老猿
  教給他的。你說夠多麼稀奇﹗”
      飯館兩人見露蟬愛聽﹐便一遞一聲﹐講出一段駭人聽聞的故事來﹐把個楊露蟬聽得熱辣
  辣的。在飯館借宿一宿﹐次日開晴﹐忙去訪螺獅屯牛二﹐向他打聽宗勝蓀﹔卻極易打聽﹐牛
  二一點也不拿捏人﹐把宗師傅的現時住處﹐告訴了露蟬。這位奇人現在並未出省﹐他確已受
  聘﹐到觀城沈大戶家﹐教授兩個女徒去了。
      牛二盛稱宗武師的武功﹐自承是宗武師的記名弟子﹐跟著又把宗武師的身世藝業﹐仔仔
  細細﹐告訴了楊露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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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二十、認賊作傅﹐詐俠圖奸

      這宗勝蓀武師的身世頗為恢奇﹐但有的地方頗和楊露蟬相似。宗勝蓀年少時﹐據說也是
  一心好武﹐志訪名師。他從十三歲上﹐就只身出門訪藝﹐游遍江湖﹐歷盡艱辛。一日行經南
  岳衡山﹐得逢奇遇。
      衡山之陽有一山坳﹐生產許多茶樹。其時正值新茶應采之時﹐鄰近村姑少婦結伴成群﹐
  到山坳采茶。村姑少婦一面采茶﹐一面口唱山歌﹐一唱百和﹐嬌喉悅耳﹐宗勝蓀不覺停步看
  得出神。不料突然間山洪暴發﹐巨流漫地﹐登時深逾尋丈。二三百個采茶婦女哭喊奔逃﹐那
  里來得及﹖宗勝蓀見義勇為﹐奮不顧身﹐竟泅水前往搭救她們。仗他天生神力﹐把采茶女
  子﹐用雙臂一夾兩個﹐背後又馱一個﹐登高破浪﹐一次救三個。只一頓飯時﹐便救出七十多
  個。山洪越來越猛﹐搭救越來越困難﹐宗勝蓀一點也不畏難﹐費了多半天的功夫﹐居然把二
  三百個婦女全都背出險地﹐據說只淹死了兩個﹐一個是老媼﹐早被浪頭打沒了﹔一個是十七
  八歲的姑娘﹐至死不肯教男子背負。
      這三百個采茶女子﹐都給宗勝蓀磕頭﹐稱他為救命活菩薩。宗勝蓀反倒紅了臉﹐一溜跑
  了。信步走下去﹐當天晚上﹐宗勝蓀竟迷了途﹐陷在亂山中。又值月暗無星﹐大霧彌漫﹐只
  聽得狼嚎狐嘯﹐風吻樹吼﹐恍如置身鬼窟。宗勝蓀卻一點也不怕﹐昂頭前行。
      又走了一程﹐忽然一步陷空﹐又像被什麼東西推了下去﹐骨碌碌的直滾下去﹐竟墜到山
  澗下去了。宗勝蓀自思必死﹐那知就似騰雲駕霧一般﹐直墜了一杯茶時﹐才墜落到底。睜眼
  一看﹐別有天地。只見一個長須道人﹐和一只巨猿﹐站在對面﹐頭頂上卻飛起一物﹐炯炯閃
  著兩點星光。
      宗勝蓀十分駭異﹐上前問路。那道人微微一笑說道﹕“小居士﹐救人足樂乎﹖”
      宗勝蓀這才曉得自己因險得福﹐慌忙跪下﹐口稱仙師。那道人手捋長須道﹕“小居士﹐
  你本該今日此時﹐命喪衡山﹐只為你小小年紀﹐做下絕大善事﹐至誠動人﹐延壽一紀﹐並且
  教你得償夙願﹐獲遇貧道。貧道要傳給你玄門妙術和武林絕技﹐為我門戶中放一異采﹐但不
  知你的福緣如何﹐武術道法任聽你選一種。”
      宗勝蓀福至心靈﹐登時投拜這道人為師﹐被道人引到一座山洞內。才往里一走﹐突然從
  里面闖出一只絕大人熊﹐把宗勝蓀嚇了一跳。道人說﹕“宗勝蓀休要害怕﹐這是你二師兄﹐
  給我看守洞府的﹐他名叫熊靈。”
      宗勝蓀這個師傅便是所謂雲雲山人。雲雲山人當下指著巨猿說﹕“這是你大師姊﹐名叫
  袁秀﹐你快來拜見。你莫小瞧她﹐她雖橫骨插喉﹐披毛戴爪﹐卻久通人性﹐深諳武功。你往
  後需要她指教。”又一指那個熊人道﹕“你袁大師姊擅玄門劍術﹐你這熊二師兄卻會鐵沙
  掌、金鐘罩。”又一點手﹐飛進來一只蒼鷹﹐道﹕“這是你三師兄﹐名喚英凌。他專會輕功
  飛縱術﹐又善突擊﹐有空手入白刃的功夫。”
      據說宗勝蓀就在衡山與那雲雲道人苦修一十二年﹐學會了一身驚人奇技。他少時本來黃
  瘦﹐雲雲道人又捉了一枝黃精﹐教宗勝蓀服用了﹐一夜之間軀干暴長﹐不啻易骨換形﹐所以
  才有現在這麼魁梧的身軀。他藝成之後﹐奉師命雲游四海﹐尋訪有緣人﹐廣結善緣﹐普傳絕
  技﹐同時還要游俠仗義﹐除暴安民……
      楊露蟬無意中訪得這位異人﹐這異人又是以發揚本門武藝為志的﹐真是說不出的歡喜。
  既訪明這位高人現在觀城﹐楊露蟬立刻動身來到觀城。逢人打聽﹐這沈大戶名叫沈壽齡﹐是
  觀城首富。他的老妻八年前已經去世﹐留下兩個女兒﹐沒有娘照管。這兩個姑娘一個十八
  歲﹐一個十五歲﹐極得父親的寵愛﹔天性好武﹐整日價不拈針走線﹐反倒弄劍舞刃。沈壽齡
  自己就好武﹐這也就無怪其然了。
      宗勝蓀的大名既哄傳一時﹐沈壽齡與他一度會談﹐見宗勝蓀雙眸炯炯﹐三十幾歲的人﹐
  世故人情非常透澈。談到武學﹐又頭頭是道﹐把個沈壽齡佩服得五體投地﹐幾乎拿他當神仙
  看待。遂以每年三百兩為重聘﹐將宗師傅請來﹐在內宅後花園﹐辟了把式場﹐傳授兩位姑娘
  拳術﹐兼管看宅護院。
      宗勝蓀卻志在發揚武學﹐陳宅本供食宿﹐他仍在本地關帝廟租了兩間房﹐掛了一個“
      這天楊露蟬吃過飯﹐正在店房中坐著﹐吃茶琢磨﹐忽然宗勝蓀推門而入﹐開口只一句
  道﹕“這位楊大哥﹐你在這店里住了好幾天﹐你到底有何貴干﹖你真是訪藝的嗎﹖”
      楊露蟬駭然答對不上話來﹐心中卻想﹕“我的心思﹐這位宗師傅怎麼會看出來﹖”露蟬
  卻忘了﹐他連日向店家、向街面上的人﹐不時打聽宗勝蓀的為人﹐自然有人告訴了宗勝蓀。
      可是宗勝蓀這麼搶先來一問﹐越發聳動了楊露蟬。楊露蟬於驚喜中﹐逕直開陳己意﹐立
  刻從行囊中取出五十兩銀子﹐一封紅柬﹐作為贄敬﹐拜求宗師傅收錄為徒。所有自己好武的
  志向和尋師的苦惱﹐面對名師﹐自然一字不漏﹐又全吐露出來。
      宗師傅看了看這五十兩銀子﹐呵呵一笑﹐道﹕“且慢﹗”竟拒而不收﹐這就與大竿子徐
  不同。
      宗勝蓀先把楊露蟬的來蹤去影﹐忽東忽西﹐窮詰了一陣﹐問完了仰臉想﹐想完了對臉再
  問。然後又盤問他的師承﹐先後共經過幾位師傅﹐這幾位師傅都是何人何派﹐把楊露蟬的身
  世、家葉、訪師的志向﹐一切都問了個極詳極細。宗勝蓀又復沉吟起來﹐半晌才道﹕“楊
  兄﹐你倒有志氣。我一見面﹐就知道你的來意﹐不過我須看看你﹐我們是否有緣。”
      露蟬自然極力哀懇﹐宗勝蓀暫且不置可否﹐教露蟬仍住在店里﹐聽他的回信。
      過了兩天﹐宗勝蓀重到店中﹐又問了一些話。到了這時﹐才把楊露蟬帶到關帝廟﹐說
  是﹕“暫收為記名徒弟。”
      露蟬獻上贄敬﹐磕頭認師。宗勝蓀受他的頭﹐不收他的錢﹐說是束□要等半個月以後再
  議﹐但卻引露蟬與同門師兄相見。在關帝廟有七八個少年﹐全是宗師傅的門徒﹐露蟬一一稱
  之為師兄。
      露蟬是上過兩回的當了﹐雖已拜師﹐暗中仍很小心的考查師傅。師傅卻也暗中考查露
  蟬﹐後見露蟬一心習武﹐並無別意﹐宗勝蓀這才正式收下他。而楊露蟬也從同門口中﹐探聽
  到宗師傅的確是品學兼優的良師﹐自己心上非常慶幸。
      半月後﹐宗勝蓀正襟危坐﹐把露蟬喚到面前﹐對露蟬說起自己的志業。他說﹐他獲得雲
  雲山人的真傳﹐仗一身本領﹐到處游俠﹐多遇武林名手﹐走南闖北﹐闖出一點浮名來。可是
  他為什麼單跑到觀城這個小地方來呢﹖宗師傅說﹕“此地隱遁著一位江湖大俠﹐叫做青峰丐
  俠﹐可惜世人都不認識他的真面目。”
      宗勝蓀是為了訪這個能人﹐才肯在觀城縣流連的。若不然﹐他早走了﹐豈肯為沈大戶耽
  誤自己的游俠事業﹖又說﹕“我宗勝蓀浪跡江湖﹐歷時十載﹐總沒訪著一個好徒弟﹐能傳我
  的絕技的。我不久就要歸入道門﹐我打算就這訪俠之便﹐在此尋求幾個有緣人﹐把我平生藝
  業傳留下來﹐不致我身入道之後﹐沒人接續我這派的武學。”又說他還有兩年限﹐就該還山
  了﹐他現在收的這幾個徒弟﹐是各傳一技﹐至今還沒有尋妥一個足繼薪傳的全材。
      宗勝蓀這些話﹐說得他們這幾個少年個個目炫神搖﹐人人把這師傅欽若天人。他不是口
  頭上虛作標榜﹐有時試演幾招﹐果然足以震駭世人。更難為他三十幾歲的年紀﹐竟會這許多
  武藝。據行家講究﹐每門武藝說起來都得十年八年功夫﹐才能學精﹐宗師傅卻樣樣都行﹐這
  好像太離奇一點。但是宗師傅笑著說﹕“會者不難﹐難者不會。萬朵桃花一樹生﹐武功這門
  一路通﹐路路皆通。”何況他又不是凡夫俗子。
      宗勝蓀對徒弟傳藝﹐第一不收束□﹐第二量才教授。須看學者的天資﹐夠練什麼﹐他才
  教什麼﹔不准強嬲﹐不准躐等﹐不准朝秦暮楚﹐見異思遷。說出許多戒條﹐有八不教﹐七不
  學﹐十二不成﹔講究起來﹐卻是頭頭是道。楊露蟬私心竊喜﹐這位老師的話比劉立功鏢頭還
  強。
      宗師傅夜晚住宿在沈宅﹐凌晨教女徒﹐直到午飯後﹐便長袍大褲的到關帝廟或者廣合店
  來﹐教這幾個散館的門徒。他把楊露蟬考察了一個月﹐方才宣布說﹕楊露蟬的天資﹐應該學
  岳家散手。
      楊露蟬求學太極拳﹐宗師傅微然一笑﹐說﹕“你不行。”
      宗勝蓀整日的生活是這樣﹐教女徒兼護院﹐教散館兼行醫。但是每一月中﹐他總要請三
  五天的假﹐說是出門訪友﹐大概他還是要找那個青峰丐俠。
      青峰丐俠什麼模樣﹐據說也有人見過﹐不過是個討飯的花子罷了﹐但是絕非尋常的花
  子。有人在荒村野廟中見過他﹐睡在供桌上﹐一點也不瀆神。忽然外面有放火槍打鳥的﹐砰
  的一聲﹐這乞丐突然一躍﹐從供桌直竄出來﹐跑出廟門外﹐足有兩三丈遠﹐可見是個江湖異
  人。
      楊露蟬因為家不在此﹐曾要求師傅准他住館﹐但是師傅不許。關帝廟本來還有房間﹐宗
  師傅賃了兩間﹐似乎露蟬也可以就近另賃一間﹐但是師傅又不許﹐說是﹕“露蟬你還是住店
  吧。”
      楊露蟬覺得奇異﹐似乎宗師傅不願他住館似的。但宗師傅的解釋是﹕“我對徒弟一例看
  待﹐你住在這里﹐你一個新進﹐他們要猜疑我偏私的。”露蟬一想﹐這也對。
      楊露蟬就這樣﹐天天跟宗勝蓀學藝﹐夜里住在廣合店﹐下午到關帝廟來。果然得遇名
  師﹐進境很快﹐比竿子徐、地堂曾截然不同﹐他的岳家散手居然很有門。
      但是一年過去﹐地面上忽然發生謠言﹐這謠言有關宗勝蓀和那沈大戶家兩個女徒弟。起
  初街面上流布風言風語﹐漸漸在同門中也有人竊竊私議﹐並且宗勝蓀也似有耳聞。忽一日﹐
  宗師傅竟把一個說□話的粗漢打了個半死﹐謠言立刻在明面上被壓住。
      又過了幾天﹐宗勝蓀突然搬出沈宅來。街面上謠傳沈壽齡的大小姐不知為什麼﹐上了一
  回吊﹔二小姐也差點吞金﹔沈壽齡也險些得了癱瘓。
      □話越發散播出來﹐宗勝蓀卻聲勢咄咄的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就是解去聘約﹐
  要削除師生的名分﹐那是不行的。”因為他這派玄天觀的武學向忌半途而廢﹐女徒弟好磨打
  眼的不學了﹐那不成﹔不能盡由著家長﹐也得聽聽做師傅的。一時情形弄得很僵。
      外面傳說﹐宗勝蓀曾向沈宅大興問罪之師﹔又有的說沈宅給宗勝蓀一千多兩銀子﹔卻又
  有人說﹐到底沈壽齡忍受不住﹐用了官面的力量﹐才把宗勝蓀辭去﹐聘約作廢﹐勒令搬出行
  李來。
      沈壽齡是本城首富﹐據說他定要宗勝蓀離開本縣﹐而宗勝蓀說﹕“你管不著﹗”依然在
  關帝廟住下﹐依然設帳授徒﹐依然掛牌行醫﹐卻是再也沒有女徒了﹐而男徒也倏然減少。但
  宗勝蓀意氣自若﹐抱定宗旨﹐要發揚他那玄天觀獨有的武學﹐不屈不撓。
      “□話嗎﹖隨它去﹗”
      別的男徒弟都是觀城縣本鄉本土的人﹐彼此互通聲息﹐耳目甚靈﹐楊露蟬卻是外鄉人。
  但同學中也有一兩人跟他交好的﹐彼此時常□談﹐也議論到師門最近這樁事﹐悄悄的告訴露
  蟬許多出乎情理以外的話﹐使他聽了不禁咋舌。但楊露蟬志求絕學﹐宗師傅有精妙的武術傳
  給他﹐他雖然猶疑﹐但依然戀棧。他說﹕“真的嗎﹖不會吧﹗”
      如此﹐就在這風言風語中﹐又挨過了十天、二十天﹐宗勝蓀照常在關帝廟設場子﹐在廣
  合店掛牆。但廣合店的老板忽挨了宗勝蓀一個嘴巴﹐竟致絕交﹐把店門口的牌子摘了﹐場子
  也收了。
      宗師傅一怒不再住店﹐仍在關帝廟照常辦事﹐並且每月照常要離開三五天﹐自然是出游
  訪俠了。忽有一天﹐宗師傅出游訪俠﹐一去六天沒回來﹐回來時﹐滿面風塵之色﹐意氣消
  沈﹐說是病了﹐再放三天假。楊露蟬覺得古怪。
      忽一夜﹐觀城縣的街道﹐悄靜得死氣沈沈﹐只有城守營的巡丁不時在各街巡哨﹐這也不
  過是例行公事。只是一到二更過去﹐東關街一帶﹐沈壽齡住宅附近﹐在昏夜之間﹐忽然來了
  兩小隊營兵﹐每隊是十六名﹐把街口暗暗守住。這與平日查街似無不同﹐可就是不帶號燈。
  守兵全用的是鉤鐮槍、鉤竿子等長家伙。跟著從街隅溜溜失失的躡足無聲﹐又走來十幾個人
  影。同時關帝廟前也潛伏著人影。
      人影閃閃綽綽﹐低頭悄語﹐挨到三更﹐沈宅前的營兵似有一半移動。關帝廟前的人影越
  聚越多﹐有的搬梯子上了房。那關帝廟的火居道人﹐早被人喚出來問話。
      有一位長官﹐騎著馬藏在廟前空場後。關帝廟的山門﹐悄悄的被人開了﹐鬼似的一個個
  人影從四面閃進廟門。只聽昏夜中﹐發出一個幽嚥的聲調﹐問道﹕
      “差事在屋里沒有﹖”
      “還在呢﹗”
      “闖﹗”
      忽然孔明燈一閃﹐兩個短裝人堵牆﹐兩個短裝人破門而入﹐吶喊一聲﹐齊撲奔床頭。床
  頭高高隆起﹐似睡著一人﹔不想奔過去一看﹐乃是用被褥堆起的人形。當二更天還在屋中睡
  覺的人﹐此時不知那里去了。馬上的長官大怒。卻不道在沈宅後院﹐當此時忽然告警﹗
      這些人影慌忙重撲回沈壽齡住宅那邊。
      在沈宅西廂﹐二位小姐的閨房內﹐本已潛藏著兩個快手﹐燈昏室暗﹐潛坐在帳後。沈壽
  齡本人卻躲在後跨院。
      直候到三更﹐滿想著兩位小姐房中先要告警﹐卻出乎意外﹐沈壽齡躲藏的屋內﹐門楣悠
  的一響﹐竄進來一個雄偉大漢﹐輕如飛絮﹐撲到屋心。
      這大漢摘去幕面的黑巾﹐張目一沉﹐看見了沈壽齡﹐舉手道﹕“東翁﹐久違了﹗”嘻嘻
  的笑了一聲﹐走過來﹐到沈壽齡面前一站﹐說道﹕“東翁﹐這件事兒教我也沒法子。大小姐
  和我……我們是志同道合﹐脾氣相投。‘千里姻緣一線牽’﹐‘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這
  也是緣法﹐東翁請想開一點﹐我不是沒有身份的人﹐絕不會玷辱了你。你不要小覷我﹐我還
  不希罕你那一千兩銀子……大小姐今年十八歲﹐我只不過二十八﹐這不算不匹配。東翁你無
  論如何﹐也要成全我們。我家里確是沒有妻小﹐你不要輕信那些謠言﹐他們都是胡說亂
  道……”
      沈壽齡面現恐懼之色﹐忙道﹕“你不要糟蹋我的女兒﹐你給我走﹐你你你出去﹗”
      那大漢悄然一笑﹐又走近一步﹐道﹕“東翁﹐請是由你請﹐走可隨我便了。東翁你可要
  看明白﹐你家大小姐如果要嫁別人……”
      沈壽齡往後倒退﹐大漢滿面笑往前湊。忽然﹐背後門吱溜的一響﹐出現一個壯士﹐青包
  頭﹐短打扮﹐公差模樣﹐手持鐵尺﹐是山東名捕鐵胳膊褚起旺。褚起旺冷笑著﹐挑簾進來﹐
  回手關門道﹕“相好的﹐你真來了﹖走吧﹐這場官司你打了吧﹗”
      那蒙面大漢吃了一驚﹐回頭一瞥﹐急急的又一蒙面﹐抽身要走﹐那里來得及﹖他的廬山
  真面目已被人看了個清清楚楚﹐正是武當名家宗勝蓀﹗
      宗勝蓀張皇四顧﹐奪門待走﹐鐵胳膊褚起旺這個名補急橫鐵尺一攔﹐搶一步﹐先把沈壽
  齡護住。宗勝蓀大喜﹐便搶奔屋門﹐屋門口忽挺進來一對鉤竿。宗勝蓀一竄閃開﹐就要踢
  窗﹐窗戶卻悠然自啟﹐探進一個人頭來﹐是鐵胳膊褚起旺的師弟﹐也是一個名捕﹐名叫快手
  王定求﹐喝道﹕“呔﹐姓宗的﹐識相點﹐跟我們走吧﹗”
      宗勝蓀困在屋心﹐穿著一套貼身短裝夜行衣﹐竟沒帶兵刃﹐只腿上插著一把手叉子﹐他
  已然真形畢露﹐索性把蒙面黑巾投在腳下﹐猛然獰笑道﹕“原來你們倆位沖咱來的﹖對不
  起﹐我失陪了﹗”一彎腰﹐要拔匕首﹐兩個捕快﹐兩把鐵尺﹐斷不給他留空﹐里外夾攻﹐喝
  一聲﹐撲過來。
      這武當大俠不慌不忙﹐一閃身躲開攻擊﹐順手抄起一把椅子﹐對嚇躲在屋隅的沈壽齡
  道﹕“東翁﹐咱們改日再見﹐你等著吧﹗”陡然掄起椅子﹐照鐵胳膊褚起旺砸去。鐵胳膊左
  手一接﹐右手鐵尺抽空敲去。宗勝蓀“巧燕穿林”﹐從平地一縱身﹐嗖的掠空而起﹐直往門
  楣穿越出來。快手王定求急忙大喝一聲道﹕“相好的﹐那里走﹖哥們﹐差事出來了﹗”
      外面登時一陣大哄﹐各處潛藏的人都閃出來﹐房上的、地上的、屋前的、屋後的﹐足足
  有十多個﹐將後院出入之路登時把住。褚王二捕立刻追出來。
      宗勝蓀傲然不懼﹐穿窗出室﹐騰身落地﹐竟在沈宅後院庭心﹐施展開三十六路擒拿法﹐
  空手奪刀﹐和褚王二捕斗起來。
      鐵胳膊褚起旺把鐵尺一掄﹐趕上去﹐斜肩打去。宗勝蓀一閃﹐貼刃鋒進身﹐左手撥鐵
  尺﹐右手反剪鐵胳膊的腕子。鐵胳膊一撤招﹐快手王定求猛上步﹐從左邊掄鐵尺便打﹔後面
  同時又攢來兩□鉤鐮槍﹐不聲不響﹐齊奔宗勝蓀的下三路﹐鉤搭過來。賽金剛果然有幾手﹐
  斜跨一步﹐避開左手的鐵尺﹐後面的槍竟已到了。他就一擰身﹐左手撥槍﹐一個旋身﹐反欺
  到槍手身旁﹐一個靠出背﹐撞得槍手仰面栽倒。百忙中得了空﹐刷的一伏腰﹐拔出匕首來。
      鐵胳膊老褚把牙一咬﹐罵道﹕“好東西膽敢拒捕﹗伙計們上前格殺物論啊﹗”二次掄鐵
  尺﹐劈面便碰。宗勝蓀在旁一讓﹐右手匕首一晃﹐便來到敵人的手腕。鐵胳膊把鐵尺一翻﹐
  說聲﹕“碰﹗”要砸飛宗勝蓀的匕首﹐不防宗勝蓀倏一伏身﹐嗖的一個掃堂腿。鐵胳膊下盤
  功夫差點﹐險些被這一腿掃倒。
      快手王道﹕“好東西﹐來吧﹗”從後面一撲﹐眼看硬把宗勝蓀抱著﹐宗勝蓀忽地一矮身
  猛轉﹐快手王不知那里挨了一下﹐霍地往後退了數步﹐晃一晃﹐咕登﹐到底跌倒了。一骨碌
  爬起來﹐亂喊道﹕“哥們放箭﹐放箭﹐差事可扎手得厲害﹗”
      這時猛聽一個人在房上大喊﹕“差事在後院哪﹐你們快上呀﹗”又一個人接聲喊道﹕
  “箭哪﹐箭哪﹗”
      宗勝蓀百忙中偷看四圍﹐竟不知來了多少人﹐房上房下﹐晃來晃去﹐全都是人影。宗勝
  蓀覺著不好﹐亂箭一發﹐閉逃皆難。他就突然一閃﹐躍上牆頭﹐急忙如飛的逃去。鐵胳膊
  褚、快手王等大呼追趕。
      那宗勝蓀不知有何眷戀﹐不奔黑影逃命﹐反而向關帝廟奔去﹔關帝廟卻已有許多人埋伏
  著。這宗勝蓀一溜煙奔到關帝廟前﹐忽看出光景不對。迎面孔明燈一亮﹐一陣呼嘯﹐伏兵四
  起﹐廟內外﹐房上下俱都藏著人。
      宗勝蓀怒罵一聲﹐跳下房﹐奪路往黑影無人處逃去。腳程極快﹐官人竟追趕不上﹐眨眨
  眼看不見他的人影了。
      官人勞師動眾﹐竟把要犯失去。褚王二捕追緝下去﹐其余官人亂罵﹐亂喊﹐亂抱怨﹐忙
  著把關帝廟又搜洗一遍﹐同時並拘捕與宗勝蓀有交往的人。關帝廟居住的僧俗﹐和宗勝蓀的
  徒弟朋友都一網打入﹐被拘去訊話。一共捉去十一人﹔據訊說﹐宗勝蓀的徒弟跑了六個﹐內
  中兩個﹐一個叫楊露蟬﹐一個叫杜承賢。這兩個人全是外縣的人﹐觀城縣的人都猜疑這兩人
  是宗勝蓀的黨羽。而宗勝蓀口中所說的那個青峰丐俠﹐那個大隱士﹐當然也是同黨﹐此時卻
  已先期被捕。這個丐俠問訊起來﹐才知不是什麼青峰大俠﹐實是宗勝蓀的踩盤子小伙計﹔所
  以一個月內﹐總和宗勝蓀見面一兩次﹐三四次。
      這是一件大案﹐縣衙里一面審訊被捕的嫌犯﹐一面緝拿在逃的人﹔頭一個宗勝蓀﹐其次
  便是楊露蟬、杜承賢﹐還有別的人。
      但是楊露蟬逃到那里去了呢﹖他又是怎麼聞耗逃去的呢﹖這卻多虧了杜承賢﹐是杜承賢
  救了楊露蟬。
      宗勝蓀傲然自大﹐形跡不檢﹐自搬出沈宅﹐早鬧得滿城風雨﹐許多弟子也藉故不下場子
  了﹐他卻怡然自若﹐仍不拿著當事。
      那個杜承賢也是外鄉人﹐素日和露蟬不錯﹐便找到楊露蟬﹐兩人暗地議論﹐俱已覺出宗
  勝蓀行止離奇﹐絕非尋常的武師。
      宗勝蓀忽又對徒弟說﹕要出門訪友﹐將關帝廟寓所的房門倒鎖﹐逕自飄然出城。杜承賢
  搖著頭﹐又來找楊露蟬說﹕“師傅又走了。外頭的聲氣越鬧越不好聽﹐人家本地人大半都不
  下場子了﹐咱們倆怎麼樣呢﹖”
      兩人也有心退學﹐卻又想未走之先﹐要設法看看師傅的行藏﹐到底他是什麼樣人﹐怎麼
  回事﹖兩人商好﹐半夜搭伴出來﹐悄悄溜向關帝廟。
      不想正往前繞著﹐忽見一條人影直向關帝廟走去﹐將近廟門﹐突從暗處竄出十幾個人
  來﹐把那人一圍﹐跟著聽見連聲的喝問和呼答﹕
      “什麼人﹖是那家伙嗎﹖”
      “不是那家伙﹐是個別人。”
      “不是他﹐放了吧。”
      “放不得﹐把他看起來。”
      楊露蟬很納悶﹐冒冒失失的還想去看看﹐卻被杜承賢一把扯住﹐趕進退到暗處。旋聽得
  驚詫聲﹐詰問聲﹐辨別聲﹐顯見是臥底的官人把一個嫌犯捉住了。那個被捉的人嘵嘵抗辯﹐
  忽復噤聲﹐跟著聽音辨影﹐似有幾個人﹐把那人押到另一條小巷去了。
      楊杜二人相顧駭然。夜深聲靜﹐側耳細聽﹐隱隱聽見臥底的人嘰嘰喳喳的還在密語﹐這
  二人急忙溜回去。
      這是圍捕宗勝蓀前一夜的事。當晚﹐杜承賢把露蟬引到自己的寓所去﹐對他說道﹕“你
  回不得店了﹐外頭聲氣太緊。老弟﹐我告訴你﹐我聽我二舅說﹐沈大戶把他告下來了。”
      次日夜間﹐兩個少年潛存戒心﹐重去窺伺。仗著本身都有些功夫﹐提氣躡行﹐仍到關帝
  廟附近探看。凡是從關帝廟巷前走過的人﹐都被人掇上﹔凡是到關帝廟門前叩門的人﹐都被
  人捉去。
      兩人越發大駭﹐躲得遠遠的﹐上了樹﹐隔著街﹐往下聽窺。廟前廟後人影幢幢﹐語聲喁
  喁﹐直等到三更過後﹐突然見一條長大人影疾如星掣的奔來﹐後面隱隱聞得鼓噪追逐之聲。
  未等得人到廟前﹐便伏兵驟起。
      那長大的人影怒罵一聲﹐猛翻身越牆橫逸而去。宗勝蓀前往沈大戶家嚇詐被逐﹐他還想
  回廟起贓﹐卻被褚王二捕窮掇過急﹐只得翻城牆逃跑了。
      楊露蟬和杜承賢看不清來人的面貌﹐卻已猜出追捕的情形﹐料到官人將窮究黨羽﹐難免
  涉嫌﹐兩個人目瞪口呆﹐悄悄溜回去。嘆息一回﹐搭著伴﹐連夜逃離了觀城。
      楊杜二人一口氣逃出一百多里路﹐該著分途了。杜承賢要回家務農﹐不再練武了﹐因問
  楊露蟬有何打算。楊露蟬嘆了一口氣﹐一言不發﹐半晌才道﹕“杜大哥﹐我謝謝你﹐多虧你
  救了我。我今後……咳﹗”不由得潸然掉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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