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五、筵前試手﹐垣外偷拳

       傅劍南試演先天無極拳。眾弟子忙站起來﹐要出去點燈。太極陳擺手道﹕“不用﹐月亮
   地練拳更好。”
       傅劍南離開筵前﹐來到廣場。這時候明月清輝﹐照如白晝﹐群弟子鴉雀無聲﹐靜觀大師
   兄試演這同派異出的名拳。
       傅劍南面向太極陳一站﹐兩手往下一垂﹐說道﹕“我們太極拳以無極生太極﹐所以挺身
   而立﹐面向前方﹐兩眼平視前面﹐腳下不踩‘丁字’﹐也不踩‘八字’﹐腳趾微向外展﹐腳
   踵略向內並﹐沉間下氣﹐氣納丹田﹐舌尖微舐上顎﹐兩手順下﹐掌心向內﹐指尖下垂﹐指掌
   不許聚攏﹔此乃無極含一﹐先天的本源﹔由無極而太極﹐由無形而有形﹔這是我們的手法。
   他們這先天無極拳﹐卻是拳式一立﹐一切運式用力﹐雙掌都附在兩髀上﹐十指緊緊攏著。這
   一開頭便跟我們太極拳不一樣﹐不過若不細心看察﹐卻也彼此很易相混。”說罷﹐目視太極
   陳。
       太極陳只微笑點頭﹐向傅劍南道﹕“太極拳的手法拳理﹐豈容別派混淆﹖你再把這拳式
   演來我看﹐看他到底是怎麼個源流﹖”
       傅劍南應聲道﹕“我就練兩招請師傅看﹐只苦我也記不很真。”遂將先天無極拳的招
   術﹐按著自己記憶所得的﹐擺出架勢來。他果然記不很清楚﹐略練了幾招﹐有的忘記了﹐就
   默想一回再練﹔實在想不起﹐就跳過去﹐用口舌來形容﹐來補助。
       這先天無極拳也是本於太極兩儀生克之理﹐只不過把拳術原理歸於陰柔。行招分六十四
   式﹐是八卦的定式﹐雖本先天自然之理﹐卻是有往無復﹐有正無反﹐有柔無剛﹐有生克卻沒
   有克而復生﹐生而復克﹐有先天而無後天﹔似於循環往復之理﹐生生不息之道﹐知其一而不
   知其二﹐所以沒有太極拳的變化不測。
       傅劍南將這先天無極拳演到第十一式﹐是“金龍探爪”﹐這一式卻和太極拳的三十一式
   “劈面掌”似乎一樣。三弟子耿永豐首先竊竊私議起來。
       太極陳也看到這一式﹐也就向眾弟子說道﹕“你們看﹐這一招跟我們的‘劈面掌’是一
   樣的吧﹖”
       七弟子應道﹕“好像差不多。”
       太極陳道﹕“可是﹐這兩招看著是一樣的招式﹐一樣的發招﹐不過打法卻有不同。太極
   拳、無極拳﹐兩家的拳法不同之點﹐這就因為太極拳走的是離宮﹐趨生門﹐雖屬亢陽之力﹐
   用的是上盤之功。‘金龍探爪”取象亢龍﹐有飛騰之兆。太極拳中的‘劈面掌’和‘金龍探
   爪’手勢雖同﹐精神運用實異。這手‘劈面掌’是反注到太極拳訣的[才履]字﹐反顧下盤﹐
   變卦入坎宮﹐則坎離交媾﹐生克相濟之意﹐這正是太極拳微妙之處。至於這先天無極拳﹐卻
   只是八卦奇門掌中的手法﹐由‘金龍探爪’變式為‘鐵鎖橫舟’﹐招術上是變實為虛﹐化敵
   人的掌力﹐拆敵人的攻勢。這樣拳術﹐不能盡得變化靈活﹐虛實莫測之妙。”
       太極陳講到這里﹐推杯離席﹐走到場子來笑道﹕“口說無憑﹐你瞧我拆給你們看。”教
   大弟子傅劍南重演這一招﹐太極陳一面口講﹐一面比畫﹐仍用原式﹐把傅劍南的先天無極
   拳﹐舉手破了。群弟子不禁同聲喝采。
       太極陳酒酣耳熱﹐一時技□﹐對傅劍南說﹕“我索性再跟你對拆幾招﹐教你師弟們看看
   我們太極門的手法﹐是否有勝過他派之處。”
       傅劍南欣然得意﹐卻又遜辭道﹕“師傅﹐弟子手頭上荒疏得很﹐你老就教我拿本門的拳
   法給你接招﹐我也怕招架不來。這先天無極拳又是我看來的﹐偷記下來的﹐只怕接不
   住……”
       五弟子談永年忙說道﹕“大師哥怕什麼﹐老師還真揍你不成﹖”群弟子也一齊慫恿。
       傅劍南也怕打破老師的不高興﹐只不過口頭上謙遜了這一句﹐早不待太極陳吩咐﹐自己
   就脫去長衫﹐方子壽忙接過來。
       傅劍南笑嘻嘻的說﹕“師弟們﹐瞧著我挨打吧﹗我快有十年沒挨老師打了。”
       八師弟祝瑞符也過來﹐到太極陳身旁說道﹕“師傅﹐你老寬一寬大衣不﹖”
       太極陳搖手道﹕“不用。”
       師徒二人擺好架式﹐傅劍南陪笑道﹕“老師可把掌勢勒住點﹐別往外撒﹐弟子可是接不
   住。”
       太極陳笑道﹕“難為這個鏢頭怎麼當了﹐這麼膽小嗎﹖”
       群弟子笑道﹕“大師哥在師傅面前自然膽小﹐在外人面前可就不然了。”
       說著﹐傅劍南把鐵掌盧五所創的“先天無極拳”一亮﹐請師傅先發招。太極陳道﹕“劍
   南﹐你幾時見過我們太極拳與人動手﹐先發招式的﹖”
       傅劍南道﹕“弟子知道。”這才將掌勢往外一展﹐頭一招“仙人照掌”直奔太極陳的華
   蓋穴打來。
       証一下﹐並不是較量長短。我告訴你﹐學問上的事不怕虧輸﹐才能露臉。”
       於是﹐傅劍南整了整身法﹐把鐵掌盧五的先天無極拳﹐一招一式的繼續施展。太極陳不
   慌不忙﹐隨招應式﹐用太極拳接架。
       傅劍南天資不壞﹐兩家拳路又極相近﹐居然把無極拳一招招的貫穿下去。群弟子一聲不
   響的觀看。太極陳的武功已臻爐火純青之候﹐就是不經意﹐不著力﹐只一伸手﹐便異尋常。
       傅劍南把先天無極拳運用到第十九手以下“降龍伏虎”、“千斤掌”、“反正生克”、
   “連環四式”﹐太極陳用太極拳的第十九式“雲手”﹐不變招就把“千斤掌”給拆開了。
       本是師徒試掌﹐兩人發招都慢。傅劍南一招一式的演下去﹐太極陳毫不費力的招架。不
   一時﹐傅劍南已將先天無極拳施展完畢﹐師徒含笑歸坐。
       三弟子耿永豐獻上一杯熱酒來﹐太極陳一飲而盡﹐歡然說道﹕“難為你﹐能有這麼好的
   記性。”對群弟子說﹕“你們別把這先天無極拳看凡了﹐這不是沒有來歷的拳法。當年我未
   出師門﹐就聽說有這一派。這拳法也深含陰陽造化之機﹐若是練好了﹐偏鋒取勝﹐也足稱
   雄。只不過他們這一派偏執一隅之見﹐總以為至柔純陰可制一切。他們這一派要肯再參酌我
   們太極派剛柔相濟之功﹐必然更至臻至善。我將來有工夫﹐還要訪一訪這獨創一派的盧五師
   傅去﹐我們互相對証一下。”
       陳清平此時興致勃勃﹐余勇可賈﹐大弟子傅劍南乘機請益道﹕“剛才老師用‘雲手’一
   招﹐連拆弟子連環四式﹐一點也不費勁。弟子覺得這一招最是可異﹐請老師給我們講究講
   究。”
       三弟子耿永豐也道﹕“還有‘彎弓射虎’、‘高探馬’、‘野馬分鬃’這三式﹐老師運
   用起來﹐既不費力又很靈巧﹐怎麼我們一施展起來﹐就覺著不對勁﹖老師再演一遍﹐教我們
   瞧瞧。”
       太極陳哈哈的笑了﹐說道﹕“什麼叫功夫火候﹖你們難道說我藏奸不成麼﹖”
       方子壽連忙說道﹕“不是那話﹐老師平常教我們的時候﹐運起招來太快﹐我們稍微不留
   神﹐就趕不上了。我們瞧著你老練﹐顧得了姿式﹐就顧不來手勁﹔顧得來發﹐就顧不來變
   招﹐總是眼睛不夠使用。若是老師也像剛才那樣慢法﹐我們就容易記住了。”
       大弟子傅劍南一聽到四師弟這話﹐回想當年﹐不禁微笑。太極陳功夫精熟﹐當著弟子傳
   習起技功來﹐盡管自以為很慢﹐弟子們還是追不及。他每嫌弟子們記性不好﹐悟性不強﹐其
   實他疏忽了學者的心理。只想到自己當年學藝時﹐一點就透﹐以為門徒們也該這樣才是。他
   卻忘了人的天資不同﹐像他那樣專心傳悟的能有幾人﹖太極陳實在是個好拳家﹐卻不是個好
   教師。
       弟子們幾乎一哄而上﹐紛紛的請求師傅﹐也像剛才與傅劍南對招那樣﹐把本派太極拳使
   得越慢越好﹐從頭到尾﹐給試演一回。
       太極陳眉峰微皺﹐忽然笑了﹐對傅劍南說﹕“你聽聽﹐他們不說自己笨﹐只說我教得不
   得法。劍南你來一套﹐給他們看看。”
       傅劍南做出小學生頑皮樣子道﹕“不﹐不﹐我大老遠的瞧師傅來﹐那能白來﹖你老人家
   總得練一套﹐給弟子矯正矯正。這些年弟子每天自己瞎練﹐難免有錯了的地方。師傅﹐你老
   賞弟子一個臉。”
       傅劍南走過來﹐到陳清平面前﹐請了一個安。三弟子耿永豐也走過來﹐請了一個安。
       太極陳忽然大笑道﹕“你們是串好了的把戲﹐要逼我老頭子給你們練一套﹖你們這是給
   我祝壽﹖”師徒們喧笑成一片。
       太極陳今日特別高興﹐居然站起來﹐長衫不脫﹐厚底鞋不換﹐重復走到場心一站﹐先向
   群弟子一看﹐說道﹕“練慢點是不﹖好﹐咱就越慢越好。”群弟子欣幸極了﹐都湊了過來。
       太極陳面對著皓月清空﹐氣舒神暢﹐把雙手一垂﹐腳下不“丁”不“八”﹐口微閉﹐齒
   微叩﹐舌尖舐上顎﹐眼看鼻﹐口問心﹐氣納丹田﹐神凝太虛﹐掌心貼兩髀﹐指尖向下﹐十指
   微分﹔於是立好了太極起式“無極含一氣”。精氣神調攝歸一﹐這才把身形一移﹐右腳往前
   微伸﹐左手立掌﹐指尖上斜﹐右掌心微扣﹐指尖附貼左臂曲池穴﹐擺成“攬雀尾”式。身軀
   微動﹐已變為“斜掛單鞭”﹔步轉拳收﹐第四式“提手上勢”。這一亮拳招三式﹐加上太極
   拳起首的“無極圖”起式﹐便是太極拳“起手四式”。凡是初窺門徑的﹐無不練得很熟。
       及至一換到五式“白鶴展翅”﹐太極陳兩掌斜分﹐嗖溜溜掌勢劈出去﹐立刻從劈出去的
   掌風和衣袖一甩的聲音﹐顯露出功夫的深淺﹐力量的大小來。群弟子十幾只眼睛隨著太極陳
   的身手而轉。演到第十一手“如封似閉”﹐倏然一個旋身跨步﹐“抱虎歸山”﹐身形未見用
   力﹐太極陳卻已箭似的飛身橫竄出一丈五六。眼看變招為“肘底錘”、“倒輦猴”、“斜飛
   式”、“海底針”、“扇通臂”、“撇身錘”……但是太極陳於不知不覺中﹐招式越走越
   快。方子壽首先叫道﹕“師傅﹐慢點呀﹗師傅慢著點呀﹗”
       太極陳微笑道﹕“這招術有的能慢﹐有的就不能慢。”
       徒弟們已有許多時候﹐沒見師傅把整套的拳練給他們看了﹐此時都聚精會神的看。
       太極陳依著弟子們的請求﹐能慢處把招術極力放慢﹐同時把太極拳的拳訣﹐□、[才
   履]、擠、按、采、[才列]、肘、靠、進、退、顧、盼、定﹐十三字訣表現得精微透穩之
   極。拳風走開了﹐雖然慢﹐依舊是掌發出來劈空凌虛﹐帶得出銳利的風聲﹐這便是所謂掌力。
       傅劍南低聲告訴三師弟耿永豐﹕“三師弟留神老師落腳的部位。你看一落一落﹐一進一
   退﹐都敢說可以拿尺量﹐連半寸都不許差。”
       只見太極陳將這整套的太極拳﹐走到“野馬分鬃”、“玉女穿梭”﹐隨招進步﹐矯若游
   龍﹔作勢蓄力﹐猛若伏獅。忽然一個“下式”﹐身形不落﹐猛往上一起﹐竟用“金雞獨立”
   式﹐挺身騰空縱起五尺多高﹐繼續練下去﹐演到三十二式“十字擺蓮”﹐這一招尤見下盤的
   功夫。雖則是輕描淡寫﹐慢慢的演來﹐可是腿勁異常的沈著有力﹐可以踢斷柏木樁。跟著變
   式為“進步栽錘”、“退步跨虎”﹐跟著又是一招下盤的功夫﹐“轉腳擺蓮”﹐運身形﹐一
   個“臥地旋身”﹐腿力橫掃﹐把招式一變﹐依然用“彎弓射虎”﹐就著收勢﹐立刻把身形還
   原﹐重歸“太極式”。然後藹然發言道﹕“練完了﹐夠了吧﹗□﹖”看臉上的豐采﹐神光煥
   發﹐無老態﹐無疲容。
       群弟子歡然喝采﹐深深感謝大師兄提起了老師的高興。
       太極陳笑吟吟的隨即在場子上轉了半圈﹐略舒了舒行拳後全身噴張的血脈。抬頭看了看
   天空﹐皓月凝輝﹐清光瀉地﹐兵器架上的兵刃全被啞□擦得錚亮﹐月光照射﹐透出縷縷青光。
       太極陳忽然向三弟子耿永豐說道﹕“本門的拳術﹐你們倒能這麼認真的考究﹐還有本門
   兵刃﹐你們也不要漠視了。我當著你們說一句狂語吧﹗我太極派的奇門十三劍、太極槍﹐若
   跟現今武林中的槍劍比較起來﹐還足以抗衡得過﹔你們也要好好的鑽究﹐不要只顧一面。永
   豐、永年﹐你兩人把奇門十三劍的‘劍點’全弄透徹﹖”
       耿永豐、談永年等同聲答道﹕“弟子沒敢忘下﹐也不過多少得著些門徑罷了。”
       太極陳笑了笑﹐道﹕“真的嗎﹖”扭頭向傅劍南說道﹕“你的劍術已經把握著訣要了﹐
   不過這些年你在太極槍上﹐可曾悟澈出他與前派不同的所在嗎﹖”
       傅劍南忙答道﹕“弟子年來雖然奔走衣食﹐可是功夫從不敢荒疏。弟子覺得這趟槍與楊
   家槍相近﹐可又不像楊家槍只以巧快圓活為功﹐似乎兼擅十三家槍法之長。弟子在外面﹐輕
   易不用槍﹐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的功夫究竟怎樣﹐不過內中‘烏龍穿塔’一式﹐用起來我總覺
   著不大得力﹐是不是弟子把槍點解錯了﹖還得求老師指教……”
       太極陳聽了﹐向耿永豐等一班弟子道﹕“我今天索性把這太極槍的精華所在﹐以及這趟
   里最難練的‘烏龍穿塔’、‘十面埋伏’、‘撒手三槍’的運用訣要﹐重給你們比划一下。
   你們要牢牢記住﹐可不要教我傻練一回了﹐你們白看熱鬧。”
       眾弟子一聽﹐這分明又是借了大師兄的光﹐遂齊聲說道﹕“師傅這麼諄諄教誨我們﹐我
   們再不好好記著﹐太辜負你老的心了。”立刻由四弟子方子壽到兵器架上﹐把師傅用的一□
   長槍遞過來。
       太極陳提槍走至場中﹐丁字步一站。眾弟子把地勢給亮開﹐也各自捻了一根槍﹐以便依
   式揣摹。
       太極陳將槍的前後把一合﹐一抖槍□﹐朱紅槍纓亂擺﹐槍頭嚕嚕顫成一個大紅圈子。只
   這腕力﹐就須有十年八年的功夫。
       太極陳把門戶一立﹐步眼移動﹐一開招﹐就展開四式。眾弟子全神貫注﹐看師傅把槍招
   一撒﹐刷刷刷﹐頭三招施展出來﹐“撥雲見日”、“倒提金爐”、“獅子搖頭”﹔順勢而
   下﹐到“倒提金爐”這一招﹐身隨槍勢﹐往下一殺﹐斜身塌地﹔槍上用的是拿、鎖、坐之
   力。等到一換勢﹐身隨槍起﹐往上一長身﹐左把撇開﹐全憑單把往上一送﹔那槍上的血擋被
   前式坐槍之力一抖﹐槍纓倒卷上去﹐緊貼著槍尖﹐這時突往外一送﹐往上一穿﹐那血擋竟撲
   的被抖回來。
       這槍筆直的往上一穿﹐尺許方圓的一團紅影﹐夾著槍尖的一點寒光﹐穿空一刺。太極陳
   “金雞獨立”式﹐單臂探出去﹐身形如同塑的一尊像一般。
       群弟子目瞪舌結﹐嘩然喝采。然而就在這喝采聲中﹐突然左邊牆頭高處﹐也有人叫了一
   聲﹕“好槍法﹗”
       太極陳“哦”的一聲﹐倏往回一收式。但見得大弟子傅劍南眼光一閃﹐舌綻春雷﹕“什
   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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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十六、失聲露跡﹐綽槍捕蟬

      月下試技﹐牆頭竟有人窺探﹐太極陳勃然張目﹐亢聲斥問﹕“是誰﹖”
      傅劍南到底比師弟們機警﹐不待師命﹐嗖的躍過去﹐一伏腰上了牆。但牆頭上人影一竄
  不見﹐已然溜下去了。
      三弟子耿永豐一時恍然大悟﹐急忙一聳身﹐也飛躍上牆頭。登時之間﹐這些弟子們個個
  大聲喊著追趕。太極陳厲聲喝道﹕“你們不要全趕。”急命談永年、屈金壽﹐火速到內院守
  護眷屬﹐又命祝瑞符出把式場﹐抄道奔後院柴垛糧倉。才要命令方子壽﹐方子壽已跟隨耿永
  豐﹐跳出牆外﹐趕過去了。
      太極陳張眼一看﹐自己也右手提槍﹐左手略把長衫一提﹐腳尖點地﹐騰身躍上牆頭﹐翻
  到房上﹐從高處要察看這喝采人的來蹤去影。
      此時月影正明﹐隱約見那條黑影從把式場外﹐向外院的一條夾道奔去。傅劍南挺槍急
  追﹐回頭一看﹐三師弟、四師弟已然趕來﹐連忙喝道﹕“你們快抄著東西兩面搜一搜看﹐看
  還有別的賊沒有﹖”
      方子壽還在飛跑﹐耿永豐聞言止步﹐急忙往別處搜堵下去。耿永豐還記得師傅病中﹐歹
  人放火的那場兇險﹐急急的又搶奔柴垛糧倉。糧倉後﹐談永年已奉師命先到。耿永豐駁轉頭
  來﹐又奔前院。方子壽卻打了一個旋﹐略一遲疑﹐復又順夾道追過去﹐大聲吆喝著﹐好教宅
  中人都曉得。
      傅劍南捷足先登﹐已然看出前面是一個身形矮小的人影﹐身法輕快﹐順夾道如飛的逃
  去。傅劍南腳下攢力﹐喝道﹕“好賊﹐天剛黑﹐你就橫行﹖”撲到那人背後﹐手中槍一顫﹐
  奔那人後影便扎。就在這槍尖往外一遞時﹐突覺頭上一股勁風一掠﹐並沒看見對面的人回手
  翻身﹐卻黑忽忽當頭飛來一物。傅劍南一驚﹐隨往後一縮身﹐那人影又一晃﹐轉過牆角不見
  了。旁邊門口卻橫竄出來耿永豐﹐背後又趕過來方子壽。三個人立刻各將手中槍一擺﹐分頭
  緊逼過去。那人影只一回頭﹐翻身又跑。
      這一回前後堵截﹐這賊再想逃奔前院﹐已不可得。這賊人好像熟悉陳宅的地勢﹐竟抹轉
  身﹐撞開一道角門﹐似欲從斜刺里﹐穿跨院﹐走游廊﹐趨奔後宅糧倉柴垛空場。從那里越牆
  逃出後層院落﹐便可以循牆急走﹐逃奔後街小巷。但是傅劍南那里容他逃走﹗三個人分三個
  兜抄。
      那保護糧倉的八弟子正站在牆上﹐傅劍南吆喝道﹕“喂﹗截住他﹗這個小矮個是賊﹗”
      八弟子飛身跳下平地來﹐挺搶把賊人擋住﹐口中罵道﹕“好賊子﹐這是那兒﹐你敢來窺
  伺﹗”
      那矮小的人影瞻前顧後﹐抱頭疾馳﹐身形一轉﹐似欲另覓逃路﹐卻一聲不哼﹐竟橫越上
  近身處的一道牆。想是看見牆那邊有什麼厲害﹐只見他略一游移﹐不敢下跳。盡著眾人噪
  罵﹐飛似的登牆又跑。
      傅劍南大怒﹐正要追上去﹐忽然背後刷的一聲﹐傅劍南急一閃身﹐那耿永豐已經把手中
  槍直標出來﹐黑忽忽一條長影﹐照牆頭賊人投去。眼看著長槍正中賊人上三路﹐猛然聽得一
  聲﹕“還不下去﹗”聲若洪鐘。
      再看時﹐槍已投到賊人背後﹐賊人輕輕一側身﹐一揚手﹐把槍抄住﹐一換把﹐槍鋒掠空
  一轉。群弟子大喝道﹕“好大膽的賊﹐還敢動手﹖”
      陡聽吧達一聲響﹐那人影把手一松﹐長槍墜落在牆根下。更見他身形一晃﹐低頭下看﹐
  忽然一翻身﹐摸登的一聲﹐直掉下來﹐竟摔到內宅牆那邊。傅劍南、耿永豐立刻趕過去﹐竄
  上西牆頭。
      這矮小的人身才落地﹐猛又一骨碌跳起來﹐伏腰便跑。忽然又聽見師傅喝道﹕“那里
  跑﹖”這才看見對面房頂上人影一長﹐巍然站著太極陳。
      大弟子、三弟子、以至於四弟子﹐先後竄落到內宅。內宅台階上﹐站著太極陳的次孫陳
  世鶴﹐一頓足竄入屋內﹐忽隆的關上堂屋門﹐又忽隆的把門拉開。門再開時﹐陳世鶴提著一
  口劍搶出來﹐躍下台階﹐把上房門和東角門扼住。這賊登時陷入重圍﹐前後左右﹐沒有了逃
  路。
      搜尋追喝聲中﹐五弟子從跨院奔過來﹐七弟子從前院繞過來﹐八弟子從糧倉那邊也尋過
  來。
      那人影逡巡著猶欲逃生﹐卻已無及﹐是路口都被人把住了。陳世鶴專守上房﹐七弟子屈
  金壽、八弟子祝瑞符繞過來﹐分堵東西兩角門。四弟子方子壽、五弟子談永年就把通前門的
  屏門擋住。三弟子耿永豐拾起一□槍﹐奔到跨院的月亮門下﹐迎門站住。
      太極陳從房頂飄身下落﹐拄槍戰在月亮門的牆上﹐雙眸炯炯﹐不注觀包圍之賊﹐卻借月
  光往四面尋望。這矮小的賊正被圈在內庭院心。
      大弟子傅劍南見賊人逃路已斷﹐立刻把槍鋒調轉﹐趕上前﹐刷的盤打過去。這賊急急一
  伏腰﹐閃開了。五弟子談永年跳過來﹐刷近地面一槍。傅劍南急喊﹕“扎腿﹗扎腿﹗”談永
  年就一領槍鋒﹐擰把往外一按﹐往外一送﹐槍鋒直取賊人下三路。賊人雙臂一張﹐騰地掠起
  五尺多高﹐斜著往左一探﹐落下來﹐撥頭就跑。群弟子嘩然叫道﹕“哈哈﹐這賊是高手﹖捉
  住他﹗”六弟子﹐五枝槍﹐登時往上一圍。
      那賊窘急﹐忽張皇一望﹐嗖的一竄﹐又一伏腰﹐從屈金壽肘下沖過去﹐似奔搶月亮門。
  屈金壽大怒﹐掄槍打去。耿永豐急回身﹐把月亮門擋住。那賊倏一轉身﹐竄到太極陳立身處
  牆根下﹐雙膝一曲﹐撲的跪下來﹐叫道﹕“師傅﹗饒命吧﹗”
      大弟子傅劍南喝道﹕“捆上他﹗”
      群弟子一齊趕過來就要動手﹐太極陳詫異道﹕“等等﹐這是誰﹖”輕輕一縱﹐竄落平
  地。他的話卻說慢了﹐談永年早奔上來﹐刷的一腳踢去﹐直奔那賊的後肩背。那賊貼地一伏
  身﹐談永年竟從他身上跨過去﹐並未踢著。那賊就勢又一跪﹐連連喊叫道﹕“老師﹐老師﹐
  是我﹗”
      太極陳拄槍低頭看視﹐愕然道﹕“你是誰﹖……你們慢動手。”
      五個弟子紛紛圍上來﹐五枝槍鋒一齊指住這個賊的身手。這賊鼠似的蜷伏在地上﹐連連
  頓首﹐俯首不敢仰視。
      屈金壽、方子壽掉槍□便打﹐傅劍南喝道﹕“師弟別打﹐先捆上他﹗”
      傅劍南湊過來一看﹐只見師傅太極陳滿面驚詫﹐指著這人叱問道﹕“你你你﹐你是
  誰﹗”忽然話聲一縱﹐厲聲道﹕“哈哈﹐原來是你﹗你不用裝模作樣﹐你給我抬起頭來﹗”
  你老要問問他﹐他到底是怎麼個來路﹐安著什麼心。”
      太極陳面如鐵青﹐仰天大笑道﹕“他安著什麼心﹖那還用問﹗哈哈﹐好東西﹐難為你用
  這大苦心裝啞巴來臥底﹗我在江湖上四十多年﹐居然被你蒙住﹐我太極陳想不到栽到你手
  里﹗小伙子﹐你有膽﹐你有能耐﹗劍南﹐我告訴你﹐這東西裝啞巴﹐裝討飯的﹐在我門前弄
  鬼裝死﹐是我一時可憐他﹐怕他凍死﹐把他從雪天地里救轉﹐收留下他兩年﹐三年﹐哦﹐前
  後足有三年。原想他年紀輕輕殘廢﹐救活他一命﹐那里想到﹐他原來暗藏著奸謀詭計﹐跑到
  我家來臥底偷藝﹐我老頭子竟瞎了眼﹗”
      太極陳恨得牙咬得吱吱亂響。群徒無不駭然﹐一齊喝問道﹕“啞巴﹗”他們已叫慣了啞
  巴。“你還不說實話麼﹖你到底安著什麼心﹖”
      四條槍的槍攢齊往假啞巴身上亂抽亂打﹐假啞巴縮成刺□似的﹐一味死挨﹐一點不敢
  動﹐不住的叩頭求饒。
      傅劍南阻住師弟們﹐又勸穩住師傅﹐把手中槍輕輕向假啞巴身上一撥﹐道﹕“喂﹐起
  來﹐這不是磕頭饒命的事﹐你趁早實話實說﹐你是那一門的﹖你小伙子事到今日﹐還不快說
  實話麼﹖你到這里來﹐究竟安的什麼心﹖你是為臥底﹐你是為偷招﹖你還是偷了招﹐學好了
  能耐﹐出去殺人報仇﹖”
      假啞巴從槍林中爬起來﹐映著月光﹐他的臉都青了﹐向太極陳瞥了一眼﹐囁嚅道﹕“老
  師﹐我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你老人家救過我一命﹐我絕沒有稍存惡念。皇天在上﹐我有一
  分一毫不軌的心﹐教我碎□萬段。”
      耿永豐突然揚起槍來﹐刷刷的照啞巴身上連抽幾下﹐唾罵道﹕“狗賊﹐你住了口吧﹗你
  也知道師傅待你有救命之恩﹐你竟存心欺騙﹗你好好一個人﹐無緣無故﹐咬著舌頭﹐裝啞巴
  做什麼﹖你若不安著壞心眼﹐誰肯下這麼大的苦心啊﹗不用說﹐上次失火﹐一定也是你玩的
  把戲。”刷的又一槍﹐照啞巴抽來。
      啞巴不敢躲﹐只把腰一挺苦挨著﹐口中卻吃吃說﹕“三師兄﹐三師兄﹐你老可別那麼猜
  疑﹐火從外頭燒﹐我可是整天在屋里﹐跟師傅住一塊呢。師傅﹐你老人家可知道﹐我背你往
  外跳火坑﹐可真不容易呀﹗我我我真沒安著歹心﹐師傅、師兄﹐你老聽我一說﹐就明白了。
  現在我的事已破露﹐我決不隱瞞﹐我不敢表功買好﹐可是我一心一意﹐在暗中報答過師恩。”
      啞巴恨不得生百口﹐口生百舌﹐來表白自己實無惡意。但是好好一個人﹐無故箝口裝啞
  至三年之久﹐若無苦心陰謀﹐誰肯這樣﹖太極陳和耿永豐、方子壽等個個含嗔窮詰﹐卻又不
  住手拷打﹐打得這假啞巴結結巴巴﹐越發有口難訴。三年裝啞﹐已經使得這人口齒鈍訥了。
      大弟子傅劍南忙道﹕“師弟﹐你們別亂打了。師傅﹐你老也暫且息怒。這麼問﹐倒越問
  不出來。你老看﹐他光著嘴﹐說不出話來。還是把他帶到罩棚﹐消停消停﹐你老一個人盤問
  他。再不然﹐我替你老問。”
      太極陳惡狠狠盯著啞巴﹐喝道﹕“滾起來﹗”由傅劍南等押著﹐往把式場走。
      太極陳滿面怒容道﹕“不要到那里去﹐到客廳里去。我一定要細細的審問他﹐這東西太
  可惡了﹐他竟蒙了我兩三年﹐我不把他的狗腿砸斷﹐我就對不起他。”
      方子壽道﹕“大師兄﹐看住了他﹐別冷不防教他暗算你。”
      傅劍南道﹕“不要緊﹐四弟你不懂。”回手一拍假啞巴道﹕“相好的﹐別害怕。你只要
  不是綠林惡賊﹐師傅也不能苦害你﹐可是你得說實話……三弟、四弟﹐師傅正在氣頭上﹐你
  們別鬧了﹐看激出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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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十七、操刀訊啞﹐揮淚陳辭

      於是五枝槍前後指著啞巴﹐耿永豐、方子壽﹐一邊一個﹐拖著假啞巴的胳膊﹐直奔跨院。
      此時全宅轟動了﹐曉得啞巴說了話﹐原來是個奸細。婦人孺子﹐僕婦長工﹐人人都要看
  看。太極陳把家人都叱回內宅﹐只教門人們擁架著啞巴﹐進了客廳。
      客廳中明燈高照﹐群弟子把啞巴看住﹐站在一邊。太極陳坐在椅子上﹐兩只眼盯著啞
  巴。啞巴懾於嚴威﹐不由低下頭來﹐不敢仰視﹐渾身抖抖的打顫。
      太極陳面挾寒霜﹐突然把桌子一拍﹐問道﹕“路四﹐你受誰的唆使﹐到我家來﹖你到底
  安著什麼心﹖”
      路四把頭一抬﹐忽然俯下﹐兩行熱淚奪眶而出﹐道﹕“師傅﹗”
      太極陳斷喝道﹕“誰是你的師傅﹖”
      傅劍南見師傅怒極了﹐快斟了一杯茶﹐捧上來﹐低聲道﹕“師傅先消消氣。”對啞巴
  說﹕“喂﹗朋友﹐你究竟怎麼一回事﹖”又問眾弟子道﹕“他叫什麼﹖”
      耿永豐道﹕“他裝啞巴﹐自寫姓名叫路四。喂﹗路四﹐你到底姓什麼﹖叫什麼﹖”
      啞巴看了看眾人﹐眾門徒各拿著兵刃。三弟子耿永豐﹐和太極陳的次孫陳世鶴﹐各提著
  一把劍﹐把門口堵住。四弟子方子壽拿著一只豹尾鞭﹐看住了窗戶。五弟子、七弟子、八弟
  子各仗著一把刀﹐環列左右。假啞巴如龍中鳥一樣﹐要想奪門而逃﹐卻是不易。
      耿永豐嘲笑他道﹕“伙計﹐也難為你臥底三四年﹐一點形跡沒露﹐怎麼今天喊起好來
  呢﹖”
      啞巴未從開言﹐淚如雨下﹐向眾人拱手道﹕“諸位師兄﹗”又面向太極陳道﹕“師傅息
  怒﹗”又向大師兄傅劍南道﹕“大師兄﹗”這才轉向太極陳﹐含淚說道﹕“師傅﹐弟子我實
  在沒有壞心﹔我這三四年受盡艱辛﹐非為別故﹐就只為爭一口氣……”
      太極陳道﹕“什麼﹐就只為爭一口氣﹖你這東西一定是賊﹐你要從我這里偷高招﹐為非
  作歹去﹐對不對﹖”
      啞巴慘然嘆道﹕“師傅容稟﹐弟子也不是綠林之賊﹐也不是在幫在會的江湖人物。弟子
  實不相瞞﹐也是好人家兒女﹐自幼豐衣足食﹐家中有幾頃薄田﹐只不過一心好武﹐因為好
  武﹐曾經吃過許多虧﹐所以才存心訪求名師。師傅﹐你老人家還記得八年以前﹐有一個冀南
  少年楊露蟬不﹖”又轉臉對方子壽道﹕“四師兄﹐你老總該記得﹐我跟你老對過招﹐不是教
  你老用太極拳第四式﹐把我打倒的嗎﹖”
      “哦﹗你是……楊什麼﹖”
      “弟子是楊露蟬﹐八年前我曾到老師家里投過帖……”
      啞巴說出這話﹐太極陳早已不記得了﹐四弟子方子壽才想起來﹐失聲說道﹕“可是我的
  驢踩了盆的那回事嗎﹖那就是你嗎﹖”
      啞巴登時面呈喜色﹐這已獲得一個証人了。接著啞巴又說道﹕“老師﹐弟子當年志訪絕
  技﹐竭誠獻贄﹐不意老師不肯輕予收留。向往有心﹐受業無緣﹔是弟子萬般無奈﹐出離陳家
  溝﹐才又北訪冀魯﹐南游皖豫﹐下了五年功夫﹐另求名師。不意弟子遍游武林﹐歷訪各家﹐
  竟無一人堪稱良師。這其間吃虧、上當、被累﹐簡直一言難盡。弟子當年曾發大願﹐又受過
  層層打擊﹐一定要學得絕藝才罷。實在無法﹐弟子這才改裝易貌﹐重返陳家溝。弟子當時
  想﹐獲列老師門牆﹐已成夢想﹐只盼望但能輾轉投到那位師兄門下﹐做個徒孫﹐弟子也就萬
  幸。不意弟子到此以後﹐才知各位師兄奉師命都不准收徒。弟子至今心灰望斷﹐不知如何是
  好。後來才拔去眉毛﹐裝作乞丐﹐天天給老
      太極陳怒道﹕“你還支吾﹖”
      楊露蟬窘得以頭叩地﹐吃吃的哀告道﹕“師傅﹐我說﹐我說。師傅﹐我說什麼呢﹖我實
  在沒安壞心﹗你老不肯饒恕我﹐實怪我不該假扮偷拳。但是老師﹐這三四年我在師門﹐竭誠
  盡意﹐服侍你老﹐我一點壞心沒有。師傅﹐你老身在病中﹐弟子晝夜服侍過你老﹔歹人放
  火﹐弟子又舍命背救過你老人家……”
      耿永豐唾罵道﹕“你胡說﹐這把火不是你主使人出來放的麼﹖你這是故意的沽恩市惠﹗”
      楊露蟬忙道﹕“師兄﹐你老別這麼想。那火實是蔡二支使人放的。師傅請想﹐你老的仇
  人怎麼會無故死在亂葬崗﹐你老請想啊﹗”又回顧方子壽道﹕“四師兄﹐你老快給我講講情
  吧。師傅﹐那匿名投信﹐替四師兄洗冤﹐也是弟子做的。你老請念一念弟子這番苦心﹐恕過
  弟子偷拳之罪吧﹗四師兄﹐四師兄﹐那年下著雨﹐半夜里敲窗戶﹐給你老送信的﹐就是我
  呀﹗四師兄﹐你老得救我呀﹗”
      假啞巴楊露蟬跪伏地上﹐縮成一團﹐斷斷續續說出這些話來。太極陳不禁停手﹐啞然歸
  座﹐回頭來看方子壽。方子壽也和太極陳一樣﹐睜著詫異的眼﹐看定楊露蟬﹐不覺各自思索
  起來。
      太極陳暗自想﹕“據他說﹐匿名投書﹐喝破刁娼的陰謀﹐救了方子壽﹐洗去太極門的污
  名便是他做的……我在病中﹐他盡心服役﹐他果存歹心﹐那時害我卻易。那火決計不是他放
  的……放火的蔡二竟無故殺身﹐橫□郊外﹐聽口氣﹐這又是他做的﹐而且也很像……他在我
  家中﹐勤勤懇懇﹐原來是為偷拳﹖他竟下這大苦心﹐冒這大危險﹗他這麼矮小的一個人﹐骨
  格單單細細的﹐瞧不出他竟會有這麼大‘橫勁’﹖……”
      想到這里﹐低頭又看了看啞巴。只見他含悲跪訴﹐滿面驚懼之容﹐可是相貌清秀﹐氣度
  很是不俗。
      “我原本憐惜他﹐只可惜他是啞巴罷了。三年裝啞﹐談何容易﹖他如果不挾惡意﹐倒是
  個堅苦卓絕的漢子……”
      陳門眾弟子也人人駭異﹐一齊注視這假啞巴。客廳中一時陷於沉默﹐好久好久﹐無人出
  聲。
      倒是方子壽沖破了寂靜﹐低聲道﹕“師傅﹗”
      太極陳只回頭看了看﹐二目瞠視﹐兀自無言。
      大弟子傅劍南聽話知音﹐已經猜出大概﹐湊過來﹐仔細端詳楊露蟬的體貌。見他通鼻瘦
  頰﹐朗目疏眉﹐骨格雖然瘦挺﹐面目頗含英氣。這個人在師門裝啞巴三年之久﹐難為他怎麼
  檢點來﹐竟會一點破綻不露嗎﹖
      (其實破綻不是沒有﹐無非人不留神罷了。一來事隔四五年﹐他才重回陳家溝。二來他
  改容易貌﹐不但衣敝面垢﹐甚至把自己一雙入鬢的長眉也拔禿了﹐並且眼睫下垂﹐故作迷離
  之狀。他乍來時﹐本是劍眉秀目的富家公子﹔重來時﹐變成禿眉垢面的啞丐了。因此不但太
  極陳、方子壽都被瞞過﹐連長工老黃等也全沒看出來。他自己提心吊膽﹐白晝裝啞巴已非易
  事﹐他最怕夜間說夢話。)
      傅劍南想﹕據他自述﹐是冀南世家﹐看他的舉止氣派﹐倒不像江湖匪類。但是他一個富
  家子﹐竟能下這大苦功嗎﹖傅劍南不禁搖了搖頭﹐才要開言﹐方子壽在那邊忍耐不住﹐又低
  叫了聲﹕“師傅﹗”
      太極陳道﹕“唔﹗什麼﹖”
      方子壽用手一指道﹕“這個路四說﹐不﹐這個姓楊的說﹐弟子當年那場官司﹐那封信是
  他投的。”
      太極陳道﹕“怎麼樣﹖”
      方子壽遲疑道﹕“剛才他說的放火救火那一檔事﹐已經過去了﹐隨便他怎麼說﹐這話無
  憑無據﹐一點對証不出來。唯有那封匿名信是怎麼投的﹐是什麼辭句﹐那可是有來歷的﹐不
  是局中人﹐斷不能捏造……”說著看了看太極陳﹐就接著說﹕“弟子看﹐莫如就從這一點盤
  問盤問他。只要他說的對﹐証明那封匿名信是他投的﹐他准總算對咱們師徒盡過心﹐沒有惡
  意﹔我求師傅斟酌著﹐從寬發落他。”耿永豐也插言道﹕“匿名信的筆跡也可以比對。”
      太極陳不語﹐臉上的神氣是個默許的意思。方子壽便過來發問。傅劍南道﹕“四弟﹐你
  說的什麼匿名信﹖”
      方子壽就把自己遭誣涉訟﹐承師傅搭救﹐雖然出獄﹐卻是謠言誣人太甚等話﹐對劍南說
  了﹔又道﹕“多虧師傅收到一封匿名信﹐才揭破了仇人的奸謀﹐把真兇抓住……”說時眼看
  著楊露蟬﹐問道﹕“那封信是你寄給師傅的嗎﹖”
      楊露蟬忙答道﹕“四師兄﹐那封信是我寫給你老﹐送到你老府上的﹐不是給師傅的。你
  老忘了﹐那天晚上蒙蒙淅淅的下著小雨﹐是我隔著窗戶﹐把信給你老投到窗台上。你老那時
  候﹐不是先喝了一回酒﹐就同嫂嫂睡了。我跟你老說過話﹐你老不是還追我來著﹖”
      方子壽不禁失聲道﹕“哦﹗這話一點不差。”
      太極陳眼望方子壽﹐方子壽點點頭﹐復向楊露蟬問道﹕“姓楊的﹐你下這麼大苦心﹐到
  師傅門下﹐究竟存著什麼意思﹐這先不論。你說那封匿名信是你寫的﹐你就說吧。只要把投
  信的情形﹐前前後後﹐說得一點不錯﹐信上寫的都是什麼話﹐那些話你怎麼得來的﹐只要你
  說得全對﹐那就是你懷著善意來的﹐我就向師傅給你講情。”
      楊露蟬淒淒的低聲說道﹕“弟子是懷著善意來的。四師兄那檔事﹐實在弟子費了好些
  時﹐親友們曾經設筵歡送﹐預祝成功。弟子把話說滿了﹐這一下子被拒出河南﹐弟子可就無
  顏回轉故鄉了。”說到這里﹐不禁嗚嚥有聲﹐淚數行下﹐道﹕“弟子家本富有﹐到了這時﹐
  竟落得有家難歸﹐便在外飄流起來了……”
      傅劍南道﹕“那麼﹐你就入了江湖道了﹐是不是﹖”
      楊露蟬拭淚抬頭道﹕“師兄﹐弟子不是沒名沒姓的人家﹐那里會干那個﹖我在各處飄
  流﹐我仍是東一個﹐西一頭﹐投訪名師。江北河南一帶﹐凡是有名望的武師﹐弟子都挨門拜
  訪。也和老師門前一樣﹐只要打聽這一派的拳術好﹐我的體質可以勉強得﹐我就去投贄拜
  師。”又嘆息道﹕“可惜的是﹐弟子白白耗費去了四五年的功夫﹐慕名投師多處﹐到後來竟
  發覺這些名武師不是有名無實﹐虛相標榜﹐就是恃強凌人﹐跡近匪類。再不然﹐就拿技藝當
  生意做﹐有本領不肯輕傳人。弟子於其間﹐吃虧﹐上當﹐遭凌辱﹐受打擊﹐不一而足……”
      這末後一句話﹐又有幾點擊到太極陳的短處。方子壽等不由轉頭來﹐看太極陳的神色。
  楊露蟬也省悟過來﹐不由又變了顏色。誰想太極陳滿不介意﹐只癡然傾聽﹐捻須說道﹕“你
  說呀﹗這四五年﹐你都投到誰那里﹐學了些什麼﹐為什麼又轉回來呢﹖”
      於是楊露蟬接著細說這四年來的訪師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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