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拳 下 §

               【第一章】

十二、沉□初起﹐仇火夜發

      啞巴路四失聲“哎呀”的叫了一聲﹐突然竄起來﹐把倦眼睜開﹐向四面張皇的一看。火
  焰燎亮﹐屋中隨風刮進來濃煙。
      啞巴忽地跑到屋門口﹐把門扇狠狠一踢﹐竟沒有踢動。門口外堵著許多乾柴﹐鼻中嗅得
  一股子硫磺油蠟的濃臭。啞巴旋風似的在屋中一轉﹐煙影中﹐只聽太極陳又叫道﹕“啞巴﹐
  快叫人去﹐有歹人放火﹗”
      當這時﹐前後窗欞都燒著了。啞巴猛然一拉太極陳的右臂﹐又急急一伏身﹐把太極陳背
  起來。
      外面的火劈劈拍拍的暴響﹐陣陣濃煙隨風發出呼呼之聲。大廳上睡著的太極陳門下眾弟
  子一齊驚動。三弟子耿永豐虎似的跳到院中一看﹐煙火是從跨院湧來的。耿永豐大驚﹐狂呼
  長工們快起來﹕“不好了﹐老當家養病的跨院失火啦﹗”
      陳宅上下全都驚醒。
      耿永豐、太極陳的次孫陳世鶴非常惶急﹐齊撲到跨院來﹐聚在靜室門前﹐靜室為乾柴烈
  火所圍﹐恍如窯煙火窟﹐耿永豐、陳世鶴繞圈大叫﹐急得兩人齊要突火入援﹐就在伏身作勢
  之時﹐猛聽屋門克察一倒﹐黑忽忽飛出一物﹐是一只木凳﹐直拋出來一落地﹐“拍察﹗”摔
  得粉碎。跟著火焰略一煞﹐倏地從屋門內竄出一個人來。眾人忙看﹐正是啞巴路四﹐背著師
  傅陳清平﹐沖火而出﹐從屋內往院心一竄﹐落下來﹐踩著碎凳﹐啞巴踉踉蹌蹌往前栽過去。
  耿永豐縱步趕過來﹐一把扶住啞巴﹐陳世鶴抱住太極陳。
      眾人在驚慌中﹐見宅主得救出來﹐一齊大喜﹐都圍過來﹐攙架問訊。太極陳喘吁吁道﹕
  “好孩子們﹐難為你們﹐全不看看這火是怎麼起的﹗我死不了﹐房子不過燒這三間﹐連不到
  別處去。你們還不快去尋拿放火的人嗎﹖”
      一句話提醒三弟子耿永豐﹐急率長工們救火。撲救甚速﹐火未成災。家人們攙著太極陳
  奔客屋。
      耿永豐和五師弟談永年﹐急往前庭、後院、內宅﹐察看失火的原因﹐搜尋放火的歹人。
  各施展輕功提縱術﹐先後竄上了房﹐攏目光﹐往四面察看﹐四面絕沒有人影。
      家人忙答道﹕“早潑滅了。”
      太極陳忿然坐起來﹐看見耿永豐悄悄溜進屋﹐冷笑了幾聲道﹕“老三﹐你查勘得怎樣
  了﹖”
      耿永豐惴惴的回答﹕“查明確是歹人放的火﹐大概是從西南角爬牆進來的。”
      太極陳怒道﹕“看見人沒有﹖”
      耿永豐低頭道﹕“沒有。”
      太極陳哼了一聲﹐半晌說道﹕“豈有此理﹗我們爺們在這陳家溝子﹐一向安分守己﹐從
  沒有恃強凌弱人的地方。陳家溝子的一草一木﹐從來沒有肯動﹔就是綠林道﹐也沒有敢來在
  我眼前□砂子的﹔至於老鄰舊居﹐我更沒有得罪過誰﹐如今竟有人找上門來﹐堵著屋門放
  火﹐想把我活活燒死﹗我太極陳創了四十多年﹐兒孫滿堂﹐徒弟一大堆﹐臨了落個教仇人燒
  死﹐也死得太現世了吧﹗要是讓放火的人逃出掌握﹐我還有什麼臉面﹐在陳家溝活著……”
  因又拍枕嘆道﹕“可嘆我這幾個高徒﹐到了師傅危難的時候﹐那個有點用﹗若不是啞巴救我
  出來﹐或許活活燒成灰燼﹗難為你們兩三個人﹐查勘了半天﹐竟會讓賊人逃脫了﹖”
      耿永豐、談永年﹐全都慚愧無地﹐沒話可答。
      太極陳盛怒之下﹐連家人帶門徒﹐一個不饒﹐挨個申斥一頓﹐忽一看見啞巴路四﹐不由
  點了點頭。又看了看門徒們﹐唉了一聲﹐遂躺在床上﹐不言語了。
      耿永豐等深知師傅家門失火﹐有損威名﹐當然說很著急﹐又很抱歉。直容得太極陳稍微
  氣平﹐耿永豐這才把查勘所得的情形﹐一一說明。
      但是張老拴是個老實人﹐若說他放火﹐這決不近情理。耿永豐又低聲說﹕“師傅歇歇
  吧﹐弟子破幾天功夫﹐一定要把賊人的底細訪出來。當初弟子們不是不知道拿賊﹐因為當時
  想救人救火要緊……”
      太極陳哼了一聲道﹕“你們好幾個人﹐就不會分開來做嗎﹖再遇上事﹐千萬記著﹕別往
  一處擠﹐務必分途辦事。救火﹐救人﹐護家眷﹐搶抬財物﹐捉賊﹐各認定一件事下手﹐賊人
  焉能逃出掌握﹗”
      耿永豐連忙引咎認過﹐順著太極陳的意思﹐極力慰哄了一陣。見太極陳閉上眼﹐這才悄
  悄的退出來﹐忙和五師弟談永年﹐密商探訪縱火歹人之計。也不敢再向太極陳多說﹐只暗地
  用心鉤稽。因想太極陳在鄉里間﹐雖然並沒有得罪過人﹐可是就為吝惜拳術﹐不輕易授徒﹐
  他就頗招武林後進的妒忌。這放火的人也許是拜師見拒的人﹐訪實了太極陳身在病中﹐特意
  縱火﹐以快私怨﹐也未可知。
      耿永豐想張老拴家中並不見有可疑的人出入。五弟子談永年﹐次日把七弟子屈金壽找
  來﹐兩人偕往各處暗訪﹐也沒有頭緒。
      太極陳身在病後﹐更經這番驚急氣惱﹐病勢又加重起來﹐喃喃自語道﹕“竟會有仇人大
  膽來我家放火﹗”恨不得立時病愈﹐親手追究此事。急得唉聲嘆氣﹐心中卻是暗暗感激啞巴
  路四﹐此次多虧他舍命背救﹐才得逃出火窟。他倒沒有白救他﹗這個小啞巴居然知恩知德﹗
  但是他又想﹕那天啞巴如不在跟前﹐憑自己一身功夫﹐也會逃出屋來。人老不服氣﹐太極陳
  更甚。
      雖然這樣想﹐到底吩咐家人﹐此後好好看待啞巴﹐給他加月錢﹐不許再教他挑水了﹐也
  不必做別的活了。
      “只教他服侍我﹐他倒會侍候人。”
      陳老奶奶更感念啞巴﹐當天便賞了十兩銀子﹐又給了一套衣服。然而啞巴也病了。
      這一回舍命救主﹐啞巴不但驚嚇過度﹐又努過了力。他經月侍疾﹐早熬得眼紅力疲。仇
  火突發﹐屋門口有歹人堆著的柴禾﹐門又倒鎖著﹐煙薰火燎﹐被他破死力砸開門﹐又恐歹人
  暗算﹐把一只小凳拋出去﹐背著太極陳﹐拼命往外一竄﹐登時失腳栽倒。雖經耿永豐扶起﹐
  經這一跌﹐吁吁狂喘﹐幾乎軟癱在那里﹐第二天他便病倒。陳宅上下慰勞有加﹐忙給他治
  病﹐第三天早上他就好了。
      這一回火災﹐太極陳的靜室門窗燒毀。當時潑水澆救﹐屋中什物全被水漬壞了﹐因此
      七弟子道﹕“一點也不差﹐三層院﹐三十七間房。”卻又低聲說道﹕“師哥﹐你猜這死
  的人是誰﹖”
      二人齊問﹕“是誰﹖”
      七弟子悄然道﹕“蝴蝶蔡二﹗”
      客堂中人一齊大驚。沈默了半晌﹐耿永豐看看方子壽﹐方子壽也看看耿永豐﹐隔了一
  會﹐率直說道﹕“這蔡小二就是小蔡三的親哥﹐一向是耍胳膊的漢子。他怎會死在土圍子那
  邊呢﹖七師弟﹐你怎麼看見的﹖”
      七師弟道﹕“四哥﹐你不在這里﹐你自然不知道。前天有人到師傅這里放火﹐撲救很
  快﹐幸未成災﹔但師傅卻非常動怒﹐責備我們無能。我和三師兄、五師兄這些天急壞了﹐天
  天出去查訪。當天失火時﹐要是留神﹐或許當場抓住放火的賊﹐如今隔了日子﹐那里訪得出
  影子來﹖老師罵我們廢物﹐我們沒法子﹐只可出去瞎碰。我剛才偶爾溜到亂葬崗子﹐看見一
  群野狗打架﹐過去一看﹐才看見這具新死□教狗給刨出來了。新刨的坑又很淺﹐我就趕開了
  狗﹐過去仔細一看。”
      耿永豐哼了一聲道﹕“老七﹗你好大膽子﹐竟不怕叫人看見﹖鬧著玩的嗎﹐人命牽連﹗”
      牆根下的泥腳印早經用紙摹下﹔太極陳立刻吩咐三弟子﹐那這鞋底﹐互相比勘一下﹐果
  與紙上畫的腳印吻合﹐一定是放火的無疑了。
      “卻是被誰殺的呢﹖”太極陳眼望眾弟子﹐眉峰眼皺﹐面現嚴重之色。愣了一晌﹐忽只
  眉一挑﹐向方子壽說道﹕“難道是你……”
      方子壽嚇得急忙站起來﹐道﹕“弟子可沒那大膽子﹐我可不敢胡為﹗”
      太極陳盯了方子壽兩眼﹐點頭不語﹐又轉而看定七弟子。
      七弟子屈金壽忙說﹕“老師你老可別錯疑﹗弟子只會這麼一點功夫﹐我可絕不敢那麼
  用﹐你老放心﹗”
      太極陳又點頭﹐道﹕“你們坐下。”雙眉又皺起來﹐道﹕“誰呢……”
      耿永豐拿著鞋﹐比量過來﹐比量過去﹐忽然發話道﹕“老師﹗你可記得給四師弟匿名投
  信的那人不﹖”
      太極陳矍然道﹕“哦﹗不要胡猜﹗”心想﹕“登門放火的暗中有人﹐捉賊加誅的暗中也
  有人﹔上回揭破奸謀﹐也有這麼一個匿名人物。這兩件事﹐是不是出於一人之手﹖我反倒暗
  中教人保護起來了﹖”雖不教弟子胡猜﹐自己卻反覆揣測良久。當下暗囑眾弟子不要聲張﹐
  把這鞋也燒了﹐打算候自己病愈﹐定要訪一訪這匿名的能人。放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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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十三、月下說劍﹐隅後觀光

      太極陳在中秋節後得病﹐直到九月中才痊愈。又養息了十多天﹐這一日太極陳精神爽
  快﹐對群徒說﹕“你們只顧服侍病人﹐把功夫也就耽誤了。等明天叫啞巴把場子打掃打掃﹐
  兵刃也擦摩擦磨。”
      太極陳性情嚴冷﹐卻是尋常也不是總鬧脾氣的﹐何況這一場病﹐弟子們盡心侍疾﹐他盡
  管口不言謝﹐心上到底感激的﹐坐在太師椅子上﹐捻須含笑而談。眾弟子侍坐左右﹐見師傅
  今天高興﹐各人遂將自己所練的技業﹐和內功調息之法﹐有不明了處一一說出來﹐請師傅指
  正。
      太極陳給眾人指點一二﹐隨即欣然說道﹕“今天天氣很好﹐晚上月亮明﹐我就下場子。
  一來我自己也該練習練習﹐二來也可驗看驗看你們近來的功夫。”
      耿永豐、談永年一聽此言﹐很高興的答應了﹐忙著到方家屯﹐給方子壽送信﹐又到隔
  巷﹐把屈金壽找來。即刻開了跨院的門﹐吩咐啞巴路四﹐把場子快快收拾乾淨。
      耿永豐大聲告訴路四﹕“老當家的今天是病後第一天下場子﹐非常高興﹐你把兵器架子
  全打磨淨了。老當家的今天一痛快﹐也許把太極門的絕招﹐傾囊抖露出來。”
      啞巴聽了﹐趕快打掃把式場子﹐擦磨兵器﹐用細磚末蘸油﹐把架上兵刃擦得錚亮。耿永
  豐、談永年、屈金壽﹐也跟著一齊動手。雖然老師傅才病了一個來月﹐可是沒正經練武﹐差
  不多快半年了。
      不一刻﹐方子壽也已趕了來﹐欣然說道﹕“師傅今天高興﹖”
      耿永豐道﹕“老師今天高興極了﹐要在月亮地練拳。老四你趕到了很好﹐今天老師不知
  要教多少路呢。你不用回去了﹐今晚就住在這里吧。”
      四個徒弟聚在武場﹐未到申刻﹐已經忙著把練武的罩棚和露天場子都收拾好了﹐又將以
  前學過的招數私自演習了一遍。晚飯後﹐師徒喝了幾杯茶﹐又□談一回﹐太極陳這才率領群
  徒﹐來到跨院。
      這時碧藍的晴空﹐萬里無雲﹐星河耿耿﹐新月初升﹐那兵器架上的長短兵刃﹐被皎月的
  清輝照耀著﹐反射出來閃閃的青光﹐顯露出兵刃的鋒芒銳利。
      在練武場四角﹐本有四架戮燈﹐不過光亮很小。等到太極陳師徒齊集把式場罩棚前﹐啞
  巴路四走過去﹐要把燈焰全撥大了。太極陳迎面說道﹕“啞巴﹐把燈全熄了罷。這麼亮的月
  光﹐豈不比那昏黃的燈光還強﹖”他又隨口說道﹕“我們練功夫﹐你可以隨便歇著去吧。”
      眼看著啞巴熄了燈退出去﹐又把跨院門掩了﹐太極陳轉臉來﹐向耿永豐、方子壽、談永
  年、屈金壽等說道﹕“你們這幾個月﹐自己練得怎麼樣了﹖覺得有進境麼﹖”
      耿永豐見師傅今日的神氣﹐聲色藹然﹐遂向五弟等看了一眼。談永年忙說﹕“頭些日
  子﹐師傅欠安﹐我們人人心上慌慌的﹐也沒顧得考究。這些天倒是早晚用功﹐不敢稍懈﹐有
  了疑惑的地方﹐我們就請教三師兄。不過這里頭﹐三師兄也有說不上來的。”
      太極陳轉看耿永豐。耿永豐陪笑道﹕“太極拳的奧義﹐弟子領略的不多﹐五弟、七弟他
  們不知道了就問我﹐有時就把我問住了﹐師傅常說﹐牽動四兩撥千金﹐弟子倒是明白﹐只是
  運用起來﹐手法上總覺得夠不上得心應手。五弟擺出式子來﹐教我給他矯正﹐我還不知巧勁
  怎麼使呢。”
      太極陳微微一笑道﹕“初步門徑﹐常常會覺著有這樣的。有的好像明白了﹐細一著真﹐
  又全不明白﹔有的心里明白的﹐可是口上說不出來。這就是功夫上還隔著一層﹐就到了升堂
  入室的地步了。可是欲速則不達﹐太極拳的精義﹐是隨著個人功夫的進境漸漸領悟﹐不是靠
  著講解指示﹐就能速成的。”
      太極陳又微咳了一聲﹐徐徐說道﹕“太極拳的拳法﹐微妙處就在這一圖中。”說著做了
  一個手勢。
      “這拳法本於太極圖說。有人說﹐太極圖是從道家推演來的﹐並非易學正宗﹐這個不去
  管它﹔我們只說太極拳的運用﹐不管太極圖的來源。太極拳依太極圖的學理﹐由無極而太
  極﹐即由無相而生有相﹐由靜而生動。太極十三式﹐□、[才履]、擠、按、采、[才列]、
  肘、靠﹐是為八卦﹐亦即四方四隅﹔進、退、顧、盼、定﹐是為五行。合五行八方﹐統為十
  三式﹐就是太極拳的拳訣。每一字訣﹐有一字訣的運用﹔那一訣功夫不到﹐就運用不靈。初
  學常覺顧此失彼﹐又被玄談奧義所迷﹐就以為太極拳不易學了﹐卻也是的。太極十三式變化
  不測﹐式式相生﹐運用起來是一貫的。包括起來是由動至靜的﹐拳術練成﹐便能靜以制動﹐
  攻暇抵隙。練拳的時候﹐還要一心存想﹐英華內斂﹐抱元守一﹐這就是煉氣凝神﹔必要氣貫
  丹田﹐技重不搖﹐使得靜如山岳﹐動若河決。人剛我柔為‘走’﹐人順我背為‘黏’﹔能得
  走字訣﹐休為黏字累。敵未動﹐我不動﹔敵動﹐我先動。只爭一著先﹐便是守為攻。”
      太極陳講到這里﹐向眾弟子臉上一看﹐看看他們領悟了沒有﹐隨向三弟子發話道﹕“永
  豐﹐你解說一遍﹐給他們聽聽。我問你﹐什麼較敵未動﹐我不動﹔敵動﹐我先動﹖這為的是
  什麼﹖攻敵致勝的要者﹐是早動手﹐先發招好﹖還是容得敵人的招術發動出來﹐我們以逸待
  勞的好﹖”
      耿永豐從師有年﹐這些理論早都耳熟能詳了﹐遂答道﹕“我們這太極拳﹐要訣在以柔克
  剛﹐以巧降力﹐能制先機。敵不動﹐我當然不動﹐這就是‘靜以制動’。可是身雖未動﹐精
  氣神早貫於四肢﹐在是暗寓先發制敵之意。容到敵人已經把招發出來﹐這決不是一味的以逸
  待勞﹐在是使敵人的力量發□出來﹐敵人就外強中乾﹐身心失了平衡。此時我們運用太極
  拳﹐可就決不許慢了﹔我們應該乘虛疾入﹐攻敵不備。要借勁打勁﹐以敵之力攻敵之力﹐這
  就是‘敵動﹐我先動’。‘我先動’不是我先動手﹐乃是說我‘得占先著’﹐應付靈活。
  ‘四兩撥千金’﹐巧妙全在這里。師傅﹐是這樣的嗎﹖”
      太極陳道﹕“子壽、永年、金壽﹐你們說對嗎﹖”一齊答道﹕“是的。”
      太極陳今天下場子﹐雖然未脫長袍﹐可是口講指划﹐把太極拳的一招一式﹐頗講出不少
  來。眾弟子認為機會難得﹐頭一個是耿永豐﹐他心中懷藏著疑而未覺得地方很多很多﹐正要
  請師傅逐式表演指撥﹐不意五師弟談永年也趁師傅高興﹐搶先湊過來﹐問道﹕“師傅﹐太極
  拳第七式‘摟膝拗步’﹐第九式‘手揮琵琶’﹐還有十六式‘海底針’﹐二十七式‘野馬分
  鬃’﹐是這麼練麼﹖弟子運用起來﹐總覺著這幾招不能得心應手﹐曾聽師傅說﹐這幾招的功
  用能置敵人於不能用武之地﹐展開太極拳封閉攔切之力﹐用好了﹐不僅能把敵人發的招拆散
  了﹐還能趁勢取勝。可是我直到現在﹐這幾個式子的訣竅﹐一點也沒有得著。”一面說﹐一
  面把這幾套拳式演出來﹐請師傅指正。
      太極陳微微含笑道﹕“你說的‘摟膝拗步’這一式﹐如遇敵人用‘鐵腿掃樁’﹐或用
  ‘擺蓮腿’﹐來□我們的下盤﹐我們就可以用這式來破他。用的得當﹐不但可以將敵人的招
  術拆了﹐敵人招術變化稍遲﹐我們還能把他的身勢制住﹐使他不能立即換招。然後我們趁勢
  變勢撥招﹐便令敵人難逃太極拳下。這一招在太極拳訣上是運用[才履]字訣﹐重在下盤之
  力。”
      說到這里﹐太極陳把這招的功用以及打招的訣要﹐都以身作則的擺出架勢來。隨著又表
  演第九式“手揮琵琶”。
      “這一式太極拳中非常重要。敵人走中宮直進﹐用‘黑虎掏心’、‘烏龍出洞’等招術
  來攻﹐我便可運用此招破他。在拳訣上重在‘擠’、‘按’之力﹐按卦象的離宮﹐論方向是
  正東﹔雖中虛﹐由無極生有極﹔這地方既不能閉﹐又不能走﹐全靠著靜以制動﹐虛中有實﹐
  借力打力。”
      太極陳隨又把第十六式“海底針”﹐二十七式“野馬分鬃”全演了一遍。講完這幾招的
  訣要﹐然後又教談永年重練了一遍﹐別的弟子也都隨著看。談永年經師傅這番指點﹐立刻心
  領神會。四弟子方子壽看著師弟談永年那種高興的神氣﹐如膺九錫﹐不禁偷笑。
      五弟子搶先領教﹐飽載而歸。耿永豐叫了一聲“師傅”﹐剛要請教﹐四弟子方子壽卻又
  搶先上來﹐乘著師傅轉臉的功夫﹐將一柄純鋼劍提了過來﹐笑嘻嘻的捧到師傅面前﹐說道﹕
  “師傅﹐你老看這把劍……”
      太極陳轉身一看﹐接過來﹐就月光細細端詳。劍長三尺八寸﹐綠紗皮鞘已然破壞﹐吞口
  銅什件卻很精致。
      方子壽笑道﹕“這是弟子新從懷慶府一家古董攤上買來的﹐倒是一口古劍。師傅你瞧﹐
  使得過嗎﹖”
      月光下﹐太極陳一按崩簧﹐崩簧松了﹐用不著按﹐信手便噌的拔出鞘來。劍才出鞘﹐一
  縷青光映月爭輝﹐脊厚刃薄﹐鞘雖殘舊﹐柄雖活動﹐用指甲彈了彈﹐劍身卻錚然有聲﹐恍似
  龍吟。太極陳掂了掂﹐又驗了驗刃口﹐立刻對方子壽道﹕“那里買來的﹖”
      方子壽重答道﹕“在府城古董攤上。”
      太極陳道﹕“你倒識貨﹐花了多少錢﹖”答道﹕“才五吊九六串﹐買來剛六七天。”
      太極陳就月色下﹐細賞此劍。群弟子聚過來﹐一同看劍。太極陳對眾弟子道﹕“這把劍
  也可以說是無價之寶。你們看﹐這是精鋼所鑄﹐剛中有柔﹐比我那把劍還強。”
      方子壽欣然道﹕“師傅那把劍﹐不是三十五兩銀子買的嗎﹖這個便宜貨﹐倒教弟子瞎撞
  上了。”
      太極陳手提著劍柄﹐顫了顫﹐連聲說﹕“好劍﹗不過零件必須收拾﹐劍把劍托也都搖晃
  了。”
      太極陳提劍走到武場當中一站﹐向眾弟子道﹕“我這些日子一病累月﹐功夫也都擱荒
  了﹔子壽這把劍﹐倒很值得試一試。子壽﹐你拿這把劍給我看﹐你是繞著彎子﹐要究一究奇
  門十三劍劍點嗎﹖”
      方子壽見師傅臉上隱含笑意﹐忙順著口氣應承道﹕“師傅﹐你老人家栽培我們。不過師
  傅病剛好﹐我怕你老過於勞神。”
      太極陳含笑道﹕“子壽﹐我不是舍不得教給你﹐無奈你天資有限。”
      耿永豐、談永年等﹐都一齊慫恿道﹕“師傅﹐你老人家精神要是好﹐你老就費心練一套
  吧。我們幾個人巴不得你老人家練一趟﹐我們看看哩。”
      太極陳哼了一聲﹐卻又笑道﹕“我就知道子壽專好耍這小心眼。想要學劍﹐就弄一把好
  劍來給我看看。”
      但是太極陳這回卻把方子壽的本意猜斷錯了。方子壽深感師傅救命洗冤之恩﹐無以為
  報﹐他花了五十六兩銀子﹐尋來這一把好劍﹐意思是看准了師傅愛的話﹐他就裝配好了﹐奉
  獻給師傅﹐聊盡孝心。他的酬恩微忱﹐可以借劍掬示了。不道意外的師傅錯疑他要學劍﹐這
  又是求之不得。
      太極陳對群徒道﹕“連你們也誤會我了﹐我何嘗把太極門的武功秘惜不傳﹖我只恨你們
  悟性太慢﹐耐心不足﹐教我費了多少唇舌﹐把拳訣劍點給你們講解了一遍又一遍﹐你們還是
  瞪著眼珠子發楞。你們總覺得我說的這些理論近乎空談﹐你們只盼望我不講玄理﹐只演實式
  把一招一式從頭到尾﹐都傳給你們﹐你們比葫蘆畫瓢﹐就算是學會了。告訴你﹐那不成﹗人
  人都是這樣﹐最怕我逼著練死式子﹐一個式子練二三十天﹐你們都嫌我太麻煩。‘人家會
  了﹐還這麼瑣碎﹗’殊不知太極拳這一門差之毫□﹐失之千里﹐□根基一點也不許躐等含
  糊。子壽的脾氣就是沒耐心﹐又沒悟性﹐練個粗枝大葉還行﹐一到細處﹐你就嫌麻煩了。我
  不肯教你﹐不是舍不得﹐乃是看准你要半途而廢。你還記得嗎﹖我教你‘盤馬彎弓’那一
  招﹐只教你站半個月﹐你就受不住了﹐那可怎麼行﹖現在你哥們幾個都盼望我把太極十三劍
  演一套﹐我就演一套﹐你們好好看著。自己那點不對﹐就勢改正過來。其實光看我練﹐不聽
  我辯開了細講﹐那不過是看熱鬧﹐除非你們自己有一點根﹐看我練還有點用。”
      這時月到中天﹐清輝匝地﹐令人倍覺爽快。太極陳立身於月光之下﹐眼望清空﹐精神一
  提﹐立刻目攏英光﹐左手倒提劍把﹐右手掐劍訣﹐把門戶一立﹐雙臂一圈﹐立刻將劍換交右
  手﹐左手掐劍訣﹐指尖指到左額﹐劍尖上指天空﹐亮“舉火燒天”式。一變招﹐身隨劍走﹐
  “青龍探爪”、“白鶴抖翎”﹐把身法劍式倏然展開﹐說道﹕“你們留神看﹗”
      登時間﹐劍光閃閃﹐泛起一團青光﹐進退起落﹐身劍合一。身法是迅若風飄﹐劍法是疾
  若電掣﹐果然不愧為技擊名家。
      施展到“龍門三擊浪”﹐身隨劍起﹐嗖的一縱﹐縱出兩丈多遠﹐跟著一收勢﹐立刻仍回
  到原起勢的地方﹐連半步也不差﹐把劍重交左手﹐雖在病後﹐仍然攝得住氣。弟子們不禁歡
  呼﹕“今夜竟得觀太極十三劍的全套﹗”
      忽然間﹐牆隅那邊人影一閃。眾人齊叫道﹕“誰﹖”
      太極陳扭頭一看﹐原來是那個啞□路四。太極陳提劍走過兩步﹐大聲叫道﹕“是路四
  嗎﹖你還沒出去﹐你難道也想看我們的劍術嗎﹖”
      啞巴轉身要走﹐忽又過來﹐呵呵了半晌﹐才用手一指兵刃﹐又指跨院門口。太極陳這才
  想起來﹐啞巴大概是等著師徒練完了﹐好進來收拾兵刃﹐關門上鎖﹐他一天的差事才算交代
  完。然而這個啞□的興頭卻也不小﹐他竟不去下房假寐等候﹐卻跑到這里﹐看練劍演拳。太
  極陳不禁失笑道﹕“你也喜好這個嗎﹖你一個殘廢人﹐也要練太極拳嗎﹖”
      啞巴比手划腳﹐向太極陳做手勢。耿永豐說﹕“這可糟﹐好不容易師傅高高興興的講著
  武功﹐傳著劍術﹐卻叫啞巴打岔了﹗”走到啞巴面前說道﹕“你忘了規矩了吧﹖師傅上武
  場﹐不許□人出入……”
      啞巴一低頭﹐急忙轉身退出去了。
      果然不出耿永豐所料﹐太極陳覺得多少有點疲累﹐遂向門人說道﹕“天不早了﹐明天再
  練吧。”
      自此太極陳督促群徒﹐逐日的下場子﹐練功夫。不過有時不高興﹐還是教徒弟們自己練。
      光陰荏苒﹐轉瞬又是一年。太極陳的大弟子傅劍南﹐十年受業﹐深領師恩﹐藝成出師﹐
  跌涉江湖﹐雖然魚雁常通﹐書璧時至﹐卻是師徒久違﹐已經七年沒見面了。這一日傅劍南忽
  然帶著許多禮物﹐來到陳家溝﹐給師傅請安祝壽﹐順便還打聽一點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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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十四、師門歡聚﹐武林談奇

      十月十七日﹐是太極陳的生日。耿永豐、方子壽、談永年、屈金壽、祝瑞符、齊集師
  門﹐商量著要給師傅設筵祝壽。而久別師門的大弟子傅劍南卻於此時趕到了﹐大家越發興高
  采烈。
      傅劍南精研掌技﹐在外浪游﹐自己也經營了一個鏢局子。這一次趕到陳家溝﹐帶來不少
  土物﹐獻給師傅。
      傅劍南身高體健﹐紫棠色面孔﹐濃眉方口﹐年約四十一、二﹐久歷風塵﹐氣魄沉雄﹐帶
  著一種精明練達的神情。見了師傅﹐頂禮問安﹐請見師母。太極陳含笑讓坐。傅劍南見師傅
  年事已高﹐精神如舊﹐只兩頰稍微瘦些﹐忙又敬問了起居。
      太極陳笑道﹕“你在外面混了這些年﹐可還得意﹖”
      傅劍南欠身說道﹕“托師傅的福。”將自己的近況約略說了說。退下來﹐又與師弟們相
  見﹐問了問師弟的武功﹐都還可以成就﹐傅劍南心中高興﹐單找到三師弟﹐兩人私談了一
  會﹐打聽太極陳近來的脾性。耿永豐告訴他﹐師傅近來一個徒弟也沒有收﹐脾氣比舊年好多
  了。
      隨後於十月十六這天﹐傅劍南拿出錢來﹐叫了幾桌酒筵﹐為師尊祝壽﹐又宴請師弟。太
  極陳宅中頓形熱鬧起來。就在把式場上設筵暖壽﹐師徒不拘形跡﹐開懷暢飲﹐對月歡談。傅
  劍南親給師傅把盞﹐談起七年來江湖上所聞所見的異聞奇事﹐和近來新出的武林能手﹐又談
  到各門各派傑出的人材﹐和專擅的技業。
      傅劍南道﹕“近來我們太極門﹐仗著師傅的英名絕技﹐武林中都很見重。外面的人邀請
  弟子傳授太極拳的很多﹐弟子造次也不敢輕傳。一開頭弟子還舖過場子﹐自接到老師的手諭
  以後﹐弟子就收起來了。這幾年弟子是給長安永勝鏢店幫忙。那總鏢頭武晉英﹐是武當派的
  名手﹐雖然他和我們派別不同﹐倒是彼此相欽相敬。在永勝鏢局一連四年。由前年起﹐弟子
  攢了幾個錢﹐自己也干了個鏢局﹐字號是清遠鏢局﹐以太極圖的鏢旗子鎮鏢。弟子擅自用師
  傅名諱起的字號﹐還算給老人家爭氣﹐居然挑□紅﹐沒栽跟頭。弟子可明白﹐全仗著師傅的
  萬兒正(名頭大)﹐鎮得住江湖道上的朋友。鏢局子雖沒栽跟頭﹐內里可險些鬧出人命來。”
      太極陳聽了劍南居然當了鏢頭﹐並且不忘本﹐還把師傅的名字嵌在鏢局字號上﹐足見這
  個徒弟有心。太極陳皺眉笑道﹕“你胡鬧﹗”口頭上這麼說﹐心上卻很慰快。因聽得鏢局子
  幾乎出了人命﹐即擎杯問道﹕“什麼事﹐致於鬧出人命﹖”
      傅劍南道﹕“就是師傅所說﹐武林中最易起爭的那話了。弟子鏢局中﹐有一位山左譚門
  鐵腿楚林﹐和形意派的戚萬勝﹐兩個人互相誇耀﹐互相譏貶﹐越鬧意見越深﹐各不相讓﹐終
  致動手較量起來。兩人都帶了傷﹐又互勾黨羽﹐竟要拼命群毆﹐一決雌雄。幸經弟子多方開
  解﹐把他們二位全轉薦到別處去﹐這場是非才算揭過去了。這種門戶之爭﹐比結私仇還厲
  害﹐弟子這些年在外頭﹐很見過幾位武術名家﹐因派別之爭﹐鬧得身敗名裂。一班少年弟子
  更是好勇喜事﹐藉著保全本派威名為辭﹐往往演成仇殺報復﹐說來真是可憐可惱……”
      太極陳聽了﹐喟然一嘆﹐向在座弟子說道﹕“你們聽見沒有﹖這都是見識。”
      傅劍南跟著又道﹕“近來又聽說山東邊界上紅花埠地方﹐出了一位武術名家﹐名叫什麼
  虎爪馬維良﹐以八卦游身掌﹐創立一派。此人年紀不大﹐據說功夫很強。師傅可聽說這人沒
  有﹖他的師傅﹐人說就是襄陽梁振青。”
      太極陳傾聽至此﹐又復慨然說道﹕“長江後浪催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你說的這幾個
  人﹐我全不認識。像我這大年歲﹐就不能夠再講什麼武功了。自古英雄出少年﹐我今年五十
  九﹐老了﹗”
      弟子齊聲說道﹕“師傅可不算老。”
      傅劍南□□敬酒﹐向師傅陪笑道﹕“老師怎麼說起這話來﹖虎老雄心在﹐論武功還是老
  成人。江湖道上﹐這些後起的少年不管他功夫多麼可觀﹐總免不了一隅之見﹐自恃太深﹐鋒
  芒太露﹐火候不足。一遇上勁敵﹐立刻不知道怎麼應付了。這還是靠閱歷。”
      太極陳啞然一笑﹐不覺的點了點頭。傅劍南一見﹐歡然說道﹕“歷來咱們武林中﹐敬重
  的是前輩老師傅﹐正因為功夫鍛□到了火候﹐畢竟有精深獨到之處﹐而且識多見廣﹐斷無狂
  傲之態﹐盡有虛心之時。弟子自出師門﹐跋涉江湖﹐深領師傅的訓誡﹐從不敢挾技凌人﹐所
  以這幾年﹐也時常遇見險難﹐總是容容易易的對付過去。看起來我們武術之王不能全恃手底
  下的本領﹐還得靠著長眼睛﹐有禮貌﹐有人緣﹐這樣才不致到處吃虧。然而說起來也有真氣
  人的時候﹐就有那死渾的妄狂小子﹐說起大話來﹐目無敵手﹔較起長短來﹐稀松平常。你只
  和他講究起功夫﹐說的話全是神乎其神﹐道聽塗說﹐閉著眼瞎嚼。當著大庭廣眾﹐又不好駁
  他﹐這可真有些教人忍耐不住……”
      群弟子全不覺的停杯看著傅劍南的嘴。傅劍南說﹕“弟子在濟南一家紳士家里﹐就遇見
  這麼一個荒唐鬼。打扮起來﹐像個戲台上的武丑﹔說起功夫來﹐簡直要騰雲駕霧﹐王禪老祖
  是他師爺﹐教行家聽了﹐幾乎笑掉大牙﹐他卻恬不知恥。你猜怎麼樣﹖他倒把本宅蒙信了﹐
  敬重得了不得。”說到此﹐眼望幾個師弟道﹕“老弟﹐遇上這種人﹐你們幾位該怎麼辦﹖”
      方子壽率爾說道﹕“給他小子開個玩笑﹐‘真真假假﹐就怕比量’﹐一下場子﹐還不把
  他的謊揍出來麼﹖”
      太極陳哼了一聲道﹕“所以這才是你。”
      傅劍南笑道﹕“四師弟還是那樣。”
      太極陳道﹕“老脾氣還改得掉﹖”
      傅劍南接著道﹕“四師弟總是年輕。弟子那時可就想起師傅的話了。我也開玩笑似的﹐
  跟著把他一路大捧﹐捧得他也糊塗了﹐竟和個武當派新進嘔起氣來了﹐當著許多人動了手。
  只過了兩招﹐教人家摔得出了聲﹐捂著屁股哎喲。”眾弟子嘩然失笑起來。
      太極陳道﹕“近來武林中門戶紛歧﹐互相標榜。不過越是真有造詣的﹐越不輕炫露﹔好
  炫己的﹐定是武無根基的人。即以太極、八卦、形意、少林四家拳技而論﹐門戶已很紛雜。
  這四家更南轅北轍﹐派中分派﹐自行分裂起來。少林神拳的正支﹐原本是福建蒲田、河南登
  封兩處﹐不意推衍至今﹐竟又有南海少林、峨嵋少林。同室操戈﹐互相非議。看人家儒家﹐
  那有這些事﹗”
      談永年笑道﹕“文人儒士也有派別﹐什麼桐城、陽湖文派﹐什麼江西詩派﹐什麼盛唐、
  晚唐、中唐……”
      未等到談永年說完﹐小師弟祝瑞符聽得什麼糖啊糖的﹐覺得好笑﹐不由站起來說道﹕
  “他們也要比試比試麼﹖他們也要下場子﹖”
      七弟子屈金壽忙搶著說﹕“把筆□較量﹐亂打一陣﹐飛墨盒扔仿圈﹐倒也有趣﹗”
      太極陳哈哈大笑起來﹐說道﹕“年輕人什麼不懂﹐肚子里半瓶醋也沒有﹐你又笑話人
  了﹐你懂得什麼﹗”
      眾弟子也不禁臉青起來。祝瑞符臉一紅﹐又坐下道﹕“我就懂得刀槍棍棒﹐黑墨嘴子的
  玩藝﹐我一竅不通。”
      太極陳道﹕“你懂得吃﹗武術二字﹐你也敢說准懂﹖”
      太極陳說完﹐看看眼前這幾個弟子﹐個個都很有精神﹐只是說到真實功夫﹐大弟子資質
  性行都不壞﹐卻是家境欠佳﹐不得不出師尋生活去﹔四弟子家境最好﹐天賦太不濟。三弟
  子、五弟子都還罷了﹐可是悟性上就嫌差些。七弟子穎悟﹐八弟子粗豪﹐可惜沒有魄力﹐缺
  乏耐性。二弟子最可人意﹐家資富有﹐人又愛練﹐性也沈靜﹔但是他雙親衰老多病﹐早早的
  拜辭師門﹐回家侍親務農去了。人材難得﹐擇徒不易。太極陳心想﹕“是誰可承我的衣缽
  呢﹖”
      只聽大弟子說道﹕“師傅﹐少林一派雖然門戶紛歧﹐互相訾議﹐但仗著福建山和嵩山兩
  派代出名手﹐把神拳和十八羅漢手越演越精﹐發揚光大﹐到底聲聞南北。八卦、形意兩家近
  來就漸漸的沒人提起了﹐當年何嘗不彪炳一時﹖看起來﹐這也像各走一步運似的。”
      八弟子祝瑞符道﹕“大師兄﹐你老在外這些年﹐識多見廣﹐何不把江湖上所遇的異人奇
  事﹐講一講﹐我們也開開竅。”
      傅劍南笑道﹕“要講究武林中的奇聞﹐差不多是老師告訴我的。少林四派如今很盛行﹐
  咱們太極門近來在北方也流行了。”
      太極陳精神一振道﹕“咱們太極門在北方也有了傳人了嗎﹖出名的人物是誰﹖”
      傅劍南道﹕“出名的人倒沒有﹐講究的人卻一天比一天多。我們太極門﹐自從老師開派
  授拳﹐威名日盛。有別派中無知之流﹐以及想得這種絕技﹐未能如願的人﹐生了嫉妒的心﹐
  聲言河南的太極拳﹐決不是當年太極派的真傳﹐不過是把武當拳拆解開﹐添改招式﹐楞說是
  不傳之秘。”
      太極陳道﹕“哦﹗竟有這等流言﹐從誰那里傳出來的呢﹖”
      傅劍南道﹕“竟是那山東登州府﹐截竿立場子的武師﹐黑[牛亡]牛米坦放出來的風話。”
      太極陳及陳門弟子聽到這里﹐一齊眼看著傅劍南﹐究問道﹕“黑[牛亡]牛又是何許人﹖”
      傅劍南看了看太極陳的神色﹐接著說﹕“弟子親到登州府﹐訪過這位名師﹐果然他竟以
  太極真傳﹐標榜門戶。弟子拿定主意﹐不露本來面目﹐只裝作登門訪藝的。即至一見面﹐略
  微談吐﹐已看出此人就是那江湖上指著收徒授藝混飯碗的拳師一流。這種人本不應該跟他認
  真﹐無奈乍見面﹐弟子不過略微拿話點了點他﹐他便把弟子恨入骨髓﹐認定弟子是踢場子來
  的﹐反倒逼著弟子下場比試。和他講起太極拳的招術來﹐也著實教人聽不入耳﹐果然與江湖
  上的傳言吻合無二。江湖上的謠言﹐確實是他放出來的無疑。弟子跟他下場子﹐請教他的手
  法﹐他竟敢拿長拳的招術來﹐改頭換面﹐欺騙外行。只不過把第一式變為太極起式‘攬雀
  尾’﹐把第四式‘大鵬展翅’變為太極拳的‘白鶴抖翎’﹐把收式變為太極拳的收勢‘太極
  圖’﹐行拳完全是長拳的路子﹐他卻狂傲得教人喘不出氣來﹐居然敢把我們太極拳門下拳﹐
  信口褒貶得半文不值﹐說是溝子里頭的玩藝﹐莊家把式﹐不要在外頭現眼﹐倒把我管教了一
  頓。”
      太極陳聽了冷笑。傅劍南又道﹕“這種無恥之徒﹐弟子只好給他個教訓﹐先用大紅拳來
  誘他﹐容他把自己的本領全施展出來﹐弟子才把太極拳的招術展開﹐一面跟他動手﹐一面點
  撥他﹐教他嘗嘗太極拳的手法。只跟他用了一手‘如封似閉’﹐把他整個的摔在地上﹐弟子
  這才揭開了真面目﹐告訴他﹐這就是太極拳莊家把式﹐溝子里的陳家拳。有工夫﹐可以到陳
  家溝子走走。太極陳如今年老退休﹐他還有幾個徒弟﹐願意請米老師指教指教。”
      傅劍南說到這里﹐群弟子全重重吁了一口氣道﹕“摔得好﹐他說什麼了沒有﹖”
      傅劍南道﹕“他自然有一番遮羞的話﹐什麼‘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三年之後﹐再圖說
  的這盧五師傅﹐你跟他當面領教過了﹖”
      傅劍南道﹕“是的﹐他的手法﹐弟子大致都看到了。”
      太極陳道﹕“你還記得嗎﹖”
      傅劍南道﹕“大概還記得。不過人家的拳招變化不測﹐弟子怕遺漏了不少﹐未必能連貫
  得下來。”
      太極陳道﹕“不妨事﹐你只將記得的招術演出來﹐我只看個大概就是了。”
      於是傅劍南起身離席﹐出罩棚﹐來到了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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