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十、雪漫寒街﹐矜收凍丐

      這時候已入冬令了。人事無常﹐天象也變幻無常。忽一日氣候驟變﹐陳家溝那條小河﹐
  竟封凍成冰了﹐比尋常時候﹐好像早了半個多月﹔而且天色陰霾﹐濃雲密布﹐到夜間竟下起
  雪來。
      太極陳早晨起來﹐推門一看﹐這一整夜的大雪﹐已將陳家溝□成一個銀鑲世界。風已
  停﹐雪稍住﹐卻是天上灰雲猶濃。太極陳精神壯旺﹐不因雪阻﹐停止野游。照樣的用冷水洗
  臉漱口﹐只穿著一件羊裘﹐光著頭﹐也不戴帽子﹐走出內宅。
      長工老黃畏寒未起﹐太極陳咳了一聲﹐落了門閂﹐把大門一開﹐只見門道檐下隅角一個
  草薦上﹐躺著一個乞丐。曲肱代枕﹐抱頭蜷臥﹐並不能看清他的面孔﹔身上鶉衣百結﹐一件
  棉袍缺了底襟﹐露出敗絮﹐那能御寒﹖下身倒穿著一件較為囫圇的褲子﹐卻又是夾的。被那
  旋風刮來的雪打入門道內﹐乞丐身上也蓋了一層浮雪。
      太極陳心想﹕這大概是那個天天給掃街的乞兒吧﹖想起昨夜寒風料峭﹐這乞丐露宿無
  衣﹐真夠他受的了﹐此時蜷伏不動﹐莫非凍死了﹖太極陳忙走過去。
      在往日﹐這寄宿門道的乞丐起得很早﹔就有時太極陳出來過早﹐這乞兒每聽門扇一響﹐
  必然慌慌張張的起來﹐趕緊收拾了就走﹐怕人討厭他。今日卻不然﹐太極陳已然出來﹐這乞
  丐只渾身微微顫抖﹐勉強的抬頭﹐往起一掙﹐微哼了一聲﹐又閉上眼了。
      太極陳站在乞兒身前﹐低頭注視﹐心說道﹕“還好。”
      太極陳用腳略略一撥乞丐的腿﹐說道﹕“這麼冷的天﹗我說﹐喂﹐別睡了﹐你快起來﹗”
      太極陳的意思﹐恐怕這乞丐凍死在自己的家門。那乞丐以為是太極陳驅逐他﹐強睜著迷
  離的雙眼﹐抬頭看了一看﹐將身子一動﹐胳膊拄地﹐往上一起﹔但是肢體已經半僵﹐竟掙扎
  不動﹐又委頓在那里了。
      太極陳道﹕“不好﹗”忙回頭向內叫道﹕“老黃﹐老黃﹗”
      長工老黃口頭答應著﹐挨了一會﹐方才出來道﹕“老當家的﹐這大雪你還出去呀……
  咦﹗我說你這要飯的﹐什麼時候了﹐怎麼還不走﹖起來﹐起來﹗”
      老黃一眼看見了乞丐﹐就走到跟前﹐用腳踢了這啞巴﹐一迭聲逐他。當著主人的面﹐做
  出加倍小心來﹐厲聲說﹕“你這東西怎麼越來越討厭﹗在這里借光﹐還不說早早起來﹐閃開
  這門口﹐你這是找打呀﹗”
      太極陳叱道﹕“不用多廢話﹗來﹐快把老張叫出來﹐把這人架進去﹐到門房教他暖和暖
  和。你不看他都快凍死了﹗”
      長工老黃把乞丐看了一眼﹐心想﹕“他倒走運了﹗”怏怏的走過去﹐道﹕“我一個人就
  行。”架起乞丐的胳膊﹐往上就拖。那乞丐掙扎著﹐借勁坐起來﹐可是兩腿直挺挺的﹐好像
  凍僵了﹐已不能站立﹐臉上氣色很是難看。老黃不禁嚇了一跳﹐把惱怒忘了﹐忙一松手﹐把
  乞丐放下﹐對太極陳說道﹕“當家的﹐你老可斟酌著﹐這不是鬧玩的事﹗人命關天﹐惹出麻
  煩來……”
      太極陳不悅的說﹕“少說話﹐多行好﹐這也是一條性命。你教我見死不救麼﹖”俯身過
  來﹐把乞丐胸口脈門略一捫試﹐對老黃道﹕“趕快叫老張去。我救得過來﹐這個人死不了。”
      老黃不敢多言了﹐忙把長工老張叫了出來﹐兩個人協力﹐把乞丐搭到門房。這老黃心存
  顧忌﹐把這乞兒竟放在廚子的舖上。太極陳跟進來﹐吩咐老黃﹐把乞丐遷到暖坑上﹐給蓋上
  了被。催長工﹐泡來一碗淡姜湯﹐慢慢的給這乞丐喝下去﹔乞丐漸漸的醒過來。
      太極陳問道﹕“這個乞丐可就是天天給咱們掃街那個啞巴吧﹖”
      老黃道﹕“就是他。”
      太極陳細察乞丐的面容﹐見他正在少年﹐面容憔悴﹐衣服蔽污﹔此時在暖屋蓋著厚被﹐
  寒冷已□﹐神智漸清﹐睜開了眼看了看﹐不禁有兩行熱淚從臉上流落下來。
      太極陳點頭嘆息道﹕“他是又冷又餓﹐多虧年輕力壯﹐要不然﹐這一夜就凍死了。你們
  看他這不是緩過來了麼﹖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怕什麼﹖老張﹐你到廚房看看﹐有剩粥
  給他熱一碗來……什麼﹐沒有﹖沒有剩粥﹐就給他趕快煮﹐聽見了沒有﹖你們不要偷懶﹐這
  是救命行好的事﹗不要教他多吃﹐也不要給他吃硬東西。等他緩過來的時候﹐把他帶上來﹐
  我還要問他話。”
      老黃插言道﹕“他是個啞巴﹗”
      太極陳恍然道﹕“但是啞巴也可以問問。”又叫著老黃道﹕“你可耐著點煩﹐你們也照
  樣能行好﹐行好不在貧富。聽見了沒有﹖”說罷﹐出了門房﹐太極陳還想到野外作功課去。
  可是才走到門口﹐一想﹐這些長工最會做眼前活﹐教他們伺候乞丐﹐他們說不出肚里怎麼不
  高興呢。於是竟轉回來﹐要親眼看著長工們救活這個乞丐。
      太極陳坐在門房一個舖上。這乞丐服下姜湯以後﹐精神漸已緩轉﹐眼向太極陳等看了一
  轉﹐臉上現出一種不安的神色﹐向太極陳額首點頭﹐做出感激的神氣﹐掙扎著要下地叩謝。
      太極陳大聲說道﹕“你躺著吧﹐你不要心里不安。給你煮粥呢﹔喝了粥﹐慢慢的就緩過
  來了﹐不要害怕。”
      不一刻﹐長工老張從里面端出粥來﹐叫那乞丐道﹕“喂﹐喝粥﹗”
      也不願冒著命運牽連﹐來救一個殘廢乞丐的。我打算給他一條飯路﹐可惜他又是個來歷
  不明的殘廢人﹐恐怕沒人肯用他。我想﹐還是我把他容留下﹐先叫他給咱們掃掃地﹐挑挑
  水﹐這卻是啞子干得了的。”
      耿永豐答道﹕“師傅肯收留他﹐這真是好事。這個人倒不是來歷不明的人﹐弟子在街上
  見過他﹐確實是討飯的啞巴。師傅不是說咱們把式場子里﹐收拾打掃﹐擦磨兵刃﹐這些不吃
  力的活﹐打算雇一個小孩嗎﹖這不如就教這麼啞巴干﹐倒是兩全其美。”
      太極陳說道﹕“是的﹐我也這麼想。看他年輕可憐﹐打算留他過這一冬﹐給咱們做些瑣
  事﹐免得他在外面忍饑受凍。等到來年天暖了﹐他願意走時﹐我就給他點盤費﹔他也好回他
  的家鄉﹐投奔他的親友。”
      師徒正說著﹐那啞巴恭恭敬敬立在門口﹐忽然搶上一步﹐撲的跪下來﹐口中呵呵的﹐連
  連叩頭不已。
      太極陳道﹕“你可願意在這里嗎﹖我們的話你都聽明白了嗎﹖”
      啞丐張了嘴﹐忽又低下頭來﹐復向太極陳下拜﹐那個意思分明是求之不得的。
      太極陳知道啞丐願意﹐因為他不能說話﹐就不再多說﹐命人取了一套棉衣﹐又取了兩三
  串錢﹐教老黃領他到城里洗澡﹐給他換上新棉衣﹐買了鞋襪。等到老黃領著啞丐回來的時
  候﹐“人是衣服馬是鞍”﹐這個啞丐幾乎另換了一個人一樣。先見了太極陳﹐謝過了﹐太極
  陳把啞丐逐日應做的活計教派下來﹐是打掃院子﹐挑水﹐收拾把式場子﹐另囑咐老黃﹕“他
  現在饑寒勞碌﹐體氣大虧﹐你們先不要教他做累活。挑水的事眼下不要交給他﹐趕明天先教
  他收拾把式場子好了。打掃院子﹐掃地掃雪﹐這也看著來。別把他累壞了﹐救人反倒害了人
  了。”
      老黃應命﹐先把啞丐領到把式場中﹐教他看了看把式場中的情形﹐告訴他怎樣收拾。這
  啞丐從此幸免饑寒﹐在陳宅作了啞僕了。
      啞丐在陳宅休息了幾天﹐得到飽食暖衣﹐精神氣力大見恢復。在門房中寄住﹐非常的老
  實勤懇﹐一點也不討厭。老黃應該做的活﹐他都搶著做。雖然一樣的都是雇工﹐可是啞丐自
  視歉煞﹐彷佛是奴僕一樣﹐給老黃們打下手﹐很聽話﹐很卑遜﹐老黃們也都歡喜他﹐大聲對
  他說話﹕“啞巴﹐掃地來﹗”“啞巴﹐拿開水壺來﹗”雖然不能聲叫聲應﹐可是每呼必至。
  陳宅上下都可憐他﹐說他安分守己。
      老黃是個直性人﹐投了他的脾氣﹐他格外會體恤人﹐便又對主人說﹕“老當家的﹐啞巴
  還沒有蓋的呢。是我把一床褥子借給他蓋﹐他只是不肯﹐瞧著怪疼人的。”
      太極陳道﹕“他這個人倒很知好歹。”吩咐家人﹐把舊被給了啞巴一床﹐另給他幾吊
  錢﹐叫老黃給啞巴買一床褥子。
      連日大雪﹐把式場中漫成銀田﹐太極陳和他的門徒們多日未得下場子。一日雪住天晴﹐
  老黃們奉命打掃把式場。全家的長工短工一齊動手﹐老黃領著啞巴﹐一同掃雪抬雪。太極陳
  的門徒們也來幫忙。
      太極陳對弟子講說這個啞巴的來由﹐並且說﹕“把式場本該有一個人經營﹐不過長工們
  太粗心﹐他們也忙著別的事﹐我也不願意教他們進場子來。這個啞巴倒可以放心支使他﹐你
  們該著分派他收拾的﹐就只管支使他﹐像刨沙土﹐擦兵刃﹐不拘什麼活﹐只要是場子里的
  事﹐估量他做得出來的﹐都可以交給他。他是個殘廢人﹐啞巴﹐你們在他身上要存點惻隱
  心。這個啞巴倒不像個要飯的﹐一點懶惰習氣也沒有。”遂將風雪中救收啞丐的話﹐對眾說
  了一遍。太極陳捻著胡須﹐一半也是心里高興﹐以為做了一件好事。
      眾弟子聽著老師的話﹐都注目打量這個啞巴﹐見他雖然流落到乞丐隊里﹐可是骨格體貌
  並不見得猥瑣﹐只不過身材矮小﹐面色枯黃些。
      方子壽(自從遭事以後﹐感激師恩﹐這些日子總在老師家里盤桓)看了這啞巴一眼。這
  啞巴只顧低著頭掃雪﹐掃滿一籮筐﹐趕緊就往外抬。
      收拾了好久的工夫﹐把場子的雪掃除盡淨﹐太極陳便下場子﹐與徒弟們練起拳來。啞巴
  往不礙事的地方一站﹐收拾收拾這個﹐掃著掃著那個﹐人雖有殘疾﹐眼力是很有的。
      太極陳師徒數人練了一場﹐一回頭看見啞巴﹐太極陳過來說道﹕“沒你的事了﹐出去
  吧﹗”們呼喚他﹐聲音稍大些﹐他還能聽得見。這大概不是先天的殘廢﹐恐怕是小時候因病
  落的殘疾。”
      耿永豐看著啞巴的背影﹐對老師說﹕“老師說他的不錯……啞巴﹗”
      啞巴照舊俯著腰做活﹐耿永豐提高了聲調叫道﹕“喂﹐啞巴﹗”
      啞巴直起腰來﹐回頭看著陳、耿二人﹐雙手垂下來﹐靜聽吩咐。
      太極陳道﹕“是不是﹖他並不是聾吧。我說﹐喂﹗你是從小就啞的麼﹖”
      啞巴搖搖頭﹐做了個手勢﹐表示他不是胎里啞。太極陳道﹕“看你的樣子很聰明的﹐你
  自己的姓名﹐你可會寫麼﹖”
      啞巴怔了一怔﹐好像不解其意。太極陳一指筆硯道﹕“你會寫字嗎﹖”
      啞巴搖搖頭。耿永豐道﹕“啞巴那會知書識字﹖”
      太極陳道﹕“不然。凡是啞巴﹐十九就會寫他自己的姓名歲數﹐有時還能寫他的家鄉住
  處呢。”
      太極陳把紙筆放在桌上﹐叫過啞巴來道﹕“喂﹐啞巴﹐你會寫字嗎﹖你會寫的話﹐把。
  做活的時候﹐他做活﹔□著的時候﹐他就在門房屋角一待。見了人﹐口不能言﹐就滿臉陪笑
  的站起來﹐彷佛自入陳宅﹐已登天堂﹐非常的知足趁願。這情形看在太極陳眼里﹐心上很覺
  慰快﹐自以為做了一件善舉﹐救了一條人命。
      太極陳每晨到野外迎暉散步﹐做吐納日課﹐回來便率門下弟子下場子習武。當太極陳指
  授拳技之時﹐照例不許外人旁觀﹔就是家中人也不許進入。啞巴剛來時自然不曉得這些規
  矩﹐有時候還在武場逗留。但是每逢師徒齊集武場時﹐太極陳就把□人遣出﹐啞巴自然也不
  在例外。啞巴也很知趣﹐每到太極陳下場子教招時﹐不再等著太極陳師徒發話﹐便悄悄退出
  把式場。將跨院門一帶﹐到前邊忙著做別的事去了。至於太極陳這些門徒們隨便演習拳技
  時﹐也許一個人下場子獨練﹐也許兩個人對招﹐那時候或早或晚﹐就不一定了﹐所以也就不
  禁人出入。
      一晃度過了殘冬﹐到了春暖的時候﹐太極陳把啞巴叫來﹐問道﹕“現在天暖了﹐你在這
  里整整四個月。你雖然沒要工錢﹐可是我也一樣的給你。你現在想回老家嗎﹖你要回家﹐我
  可以把工錢算給你﹐另外我給你十兩銀子做盤川。這是使不了的﹐你到家還可以剩下幾兩﹔
  拿著這錢﹐投奔親友﹐你可也以做個小生意﹐比如擺個小攤﹐賣個糖兒豆兒……”
      那啞巴一聽這話﹐臉上很著急﹐比手畫腳的做了許多手勢﹐立刻又跪在太極陳的面前﹐
  那意思是說﹕“我不回家﹐家里沒有人了﹐情願吃白飯﹐給恩人做活。”
      太極陳看了﹐面對三弟子耿永豐道﹕“你看他﹐還不願意走呢。”
      耿永豐陪笑道﹕“本來師傅救了他一命﹐他是感激你老﹐願意在宅里效勞。”
      太極陳笑道﹕“他倒有良心。喂﹐路四﹐我問你﹐你是不願意回家嗎﹖”啞巴點點頭。
  又問﹕“你願意長久在我這里負苦嗎﹖”啞巴又點點頭。太極陳又道﹕“不給你工錢﹐你也
  願意麼﹖”啞巴指指嘴﹐做了個手勢。
      “管他飯﹐他就很知足了。”耿永豐在旁說道﹕“啞巴很有良心﹗”
      太極陳道﹕“那麼我就留下你﹐我這里倒是用得著你。不過﹐你雖然不要工錢﹐可是穿
  個鞋啦﹐襪子啦﹐剃個頭﹐洗洗澡﹐總得用幾個零錢﹐我不能白支使人。這麼辦吧﹐我一年
  就給你十串錢﹐給你零花﹐穿衣服你倒不用愁﹐我自然按時按節﹐給你整套的單棉衣
  裳……”說到這里﹐啞巴臉上殊露喜色﹐口中呵呵不已。
      耿永豐道﹕“啞巴﹐老當家的話你都聽明白了麼﹖你要曉得﹐這是我們老師恩典你。你
  一個殘廢人﹐上那里掙十串錢去﹖你知道老黃麼﹖他一年才掙得十五串錢﹐還是宅里的舊
  人。快謝謝老當家吧﹗”
      啞巴趕忙跪下來﹐叩了個頭。
      自此﹐啞巴就在太極陳門下﹐做了“長工”。
      幾天新收的糧食﹐還在後院堆著﹐只怕他們忘了蓋席子﹐必被雨淋壞了。
      太極陳是當家人﹐立刻的又把濕長衫穿上﹐拿一塊布巾蒙上頭﹐開門重復出來﹐到後院
  一看﹐果然是新收棉花、糧食﹐全被雨打了﹐他們並沒有用蘆席蓋嚴。
      太極陳忙喚家中人起來﹐把長工們也叫起來﹐督促家人﹐把這怕雨之物﹐該搬的搬﹐該
  蓋的蓋﹐一陣亂搶﹔正趕上雨下得很大﹐勢如傾盆地倒起來。眾人只顧忙亂﹐可就忘了太極
  陳穿的衣服最少﹐教雨澆的工夫最久。
      後來還是太極陳的兒媳婦看見了﹐忙說﹕“爺爺﹐你老沒打傘﹐也沒穿雨衣呀﹗”趕緊
  的將一把雨傘遞給太極陳。太極陳打著傘﹐提著燈﹐到前院後院﹐都尋看了一遍﹔眼看家人
  把院中各物都遮蓋好﹐方才回屋。這時候已到五更天了﹐卻是陰沉得很。雨還是一勁地下。
      太極陳家中人說﹕“老當家的教雨激著了。”張羅著給老當家的榨綠豆汁﹐又要找發汗
  藥。
      太極陳自恃體健﹐說道﹕“不要緊。”只換了乾衣服﹐吩咐家人道﹕“我這時只覺有點
  冷﹐你們給我弄碗姜湯好了。”遂拉開被蓋上床﹐打算睡一覺﹐回頭再用一會功夫﹐把丹田
  之氣提起來﹐也就可以好了﹐教家人不要驚動他﹐上了床﹐蓋好被﹐就睡著了。卻是直睡到
  將近午時﹐還是迷迷忽忽的﹐覺著發倦。
      家人們才耽了心﹐以為老當家上了年紀了﹐打算請醫生去。太極陳還是不以為意﹐他精
  於拳技﹐復諳內功﹐多少年來不知病痛為何物﹐就是被雨激著﹐受點寒﹐自己調息運氣一
  回﹐便可將風邪驅去﹐因對家人說﹕“你們不要亂﹐這不要緊。”
      但是大凡體質強健的人﹐是不輕易害病的﹐等到一旦真有病﹐就一定很沈重。當日太極
  陳一覺醒來﹐已到傍晚。自己下了床﹐打算照平常的日課﹐練一練氣功。卻不想稍一運動﹐
  頓覺氣浮心搖﹐連呼吸都調停不好﹐而且口乾舌燥﹐鼻息悶塞﹐渾身覺得隱隱的酸疼起來。
  勉強的練了幾個式子﹐只是不耐煩﹐回轉來﹐竟自個躺在椅上﹐吩咐僕人泡茶。連喝了兩壺
  茶﹐還覺口渴﹐這是太極陳從來沒有的現象。家人們忙給買來一些鮮果﹐太極陳連吃了幾個
  梨子﹐方覺得好些﹐又躺在床上了。
      太極陳的病勢眼見來得不輕。到第二天﹐數十年如一日的晨課﹐竟不得已而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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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尾】

十一、病叟卻診﹐義奴侍藥

      那啞巴路四﹐每天到微明時候﹐便早早起來﹐先到把式場﹐收拾打掃。打掃完﹐再到太
  極陳靜室里﹐洒掃屋地。那時候﹐太極陳早就出門﹐到野外做吐納功夫了。
      今天卻不然﹔啞巴見武場泥濘﹐不好打掃﹐就把兵刃擦拭了一回。放好了﹐取過掃帚簸
  箕﹐來到靜室。出乎意外的﹐老當家今天依然擁被偃臥﹐並沒有起床。這是啞巴自入陳宅﹐
  兩年沒見過的事。
      啞巴以為太極陳是阻雨不出去的﹐遂輕著腳步﹐不敢驚動﹐悄悄的收拾幾案﹐打掃屋
  地。不意太極陳雖滯戀衾褥﹐可是並未睡熟﹐將眼微睜﹐看見啞巴來了﹐就叫道﹕“喂﹗拿
  點水來。”
      啞巴慌忙回頭﹐走過來﹐站在太極陳面前。太極陳重說一句道﹕“拿點水來﹐我口渴。”
      啞巴就俯身一看﹐太極陳面色紅脹﹐頗異尋常﹐並且呼吸很粗。啞巴趕緊的點頭作勢﹐
  轉身出來﹐直到廚房﹐向做飯的長工討開水﹐又找到三弟子耿永豐﹐比著手勢﹐向靜室一
  指﹐做出病臥在床的姿勢來﹐把耿永豐一拉﹐又一指水壺﹐往嘴上一比。
      耿永豐不甚明白﹐因向啞巴道﹕“你是說老當家的要水麼﹖”
      啞巴連連點頭﹐導引耿永豐﹐到了靜室。把開水斟酌得不很熱了﹐獻給太極陳。太極陳
  口渴非常﹐一口氣喝了三大碗開水。
      三弟子耿永豐一到靜室﹐見師傅滯留床榻﹐便暗暗疑訝﹐忙上前問道﹕“師傅﹐今天起
  晚了。”
      太極陳搖搖頭道﹕“我不大得勁。”
      耿永豐俯身一摸太極陳的手腕﹐覺得觸手很熱﹐脈搏很急﹔又見倦眼難睜﹐兩顴燒紅﹐
  不覺十分駭異﹐忙柔聲問道﹕“師傅﹐你老昨天還好好的﹐今天怎地病得這麼猛﹖”
      太極陳這時頭面作燒﹐渾身作冷﹐蓋著棉被﹐還有些發抖﹐強自支持道﹕“沒有病﹐就
  是昨天快天亮的時候﹐忙著搶蓋糧食﹐教雨激著了。”
      耿永豐道﹕“你老這病不輕﹐你老覺著怎樣﹖趕快請位醫生看看吧。”
      太極陳笑道﹕“不要緊﹐只不過受了點寒氣。等我躺一會﹐燒過這一陣去﹐做一做功夫
  就好了。稍微受點涼﹐那還算病﹖”
      太極陳素厭醫藥﹐他常說﹕“人當善自攝生。有病求醫﹐把自己一條性命﹐寄托給當大
  敷的三個手指頭上﹐這實是太懸虛的事。”但是三弟子關切恩師﹐遂不再與病人商量﹐竟自
  退出來﹐到了內宅﹐面見師母﹐把老師病情說了。便要親自套車﹐進城去請名醫莊慶來大夫。
      陳老奶奶皺眉道﹕“你不曉得老當家的脾氣麼﹖他那靜室就不教女眷進去﹐他的病是輕
  是重﹐我就不知道﹐要說請醫生﹐更麻煩了﹔不但他自己﹐就是我們有了病﹐他也不喜歡給
  請醫生抓藥。上回大兒媳婦有病﹐差點教老當家給耽誤了。我教人套車請大夫﹐他就攔著不
  教去。他說庸醫、名醫、時醫﹐究竟誰有手段﹖咱們就斷不了﹐治病簡直是撞彩﹐灌一些苦
  水保不定是治了病﹐還是要了命。後來媳婦娘家的人把醫生請來﹐老當家的才沒法了。你說
  他就是這種古怪脾氣﹐我那敢給他請醫生﹖他仗著那點功夫﹐就不許人說他老﹐更不許人說
  他病。他昨天教雨激著了﹐我叫兒媳婦看看他去﹐他都不讓進門。還是昨天晚上﹐教二孫子
  出去看了看﹐給他買了點水果。”
      不過﹐三弟子耿永豐已看出師傅的病分明很重﹐這不能一任著病人的性子了。自恃是師
  傅的愛徒﹐便硬作主張﹐把車套好﹐親自出城﹐去請名醫莊慶來大夫。
      陳老奶奶還是耽著心﹐恐怕陳清平發起脾氣來﹐就許給醫生一個下不來。於是耿永豐到
  午飯以後﹐親自把醫生陪來﹐果然太極陳勃然不悅﹐拒不受診。三弟子、四弟子、大孫兒、
  二孫兒﹐一齊聚在病榻之前﹐再三央告﹐說﹕“你老吃要不吃藥﹐還在其次﹔大夫老遠的請
  來了﹐就給他診一診﹐給詳一詳病象﹐咱們聽聽﹐也好明白。”
      四弟子方子壽說話最婉轉﹐會哄師傅﹐就說道﹕“我知道老師體質很好﹐不會害病﹐這
  不過小小受一點寒氣。這不是大夫來了麼﹖你老人家就把他請進來﹐咱們全別說出病原來﹐
  也別告訴他病狀﹐咱們聽他斷斷﹐看看這位極出名的大夫到底有兩下子沒有﹖師傅﹐你老人
  家看好不好﹖”
      五弟子談永年也陪笑說﹕“四師兄說的很對﹐老師練了這些年功夫﹐那會有病﹐這不過
  發點燒就是了。回頭你老別言語﹐聽聽這位大夫說什麼﹐說得對﹐你老就吃他的藥﹐不對就
  不吃。”
      太極陳以為他們太虛嚇了﹐但見眾人□□相勸﹐這才點頭說﹕“我知道你們看見我幾十
  年沒喝苦水了﹐你們覺得不對勁。總得教我喝點﹐你們就放心了﹐天下就太平了。瞧病就瞧
  病﹐我不瞧病﹐你們也不饒我。”然後由弟子把莊慶來大夫﹐從客廳陪到靜室。
      莊大夫素聞太極陳之名﹐盡心盡意的給診視了一回﹐看脈息﹐驗舌苔﹐然後退出來﹐到
  客廳落坐﹐向三弟子耿永豐道﹕“老先生這病可不輕呀﹗你們不要把這病看成尋常感冒。診
  得此症﹐陽明肝旺﹐暑瘟內蘊﹐猛受風邪內襲﹐傷寒之象已呈。法宜定平肝莊慶來道﹕“病
  勢很像。耿爺﹐費心拿紙筆﹐我先開方子看。依我想﹐老先生這病﹐諸位不要疏忽了﹐最好
  再請一位名醫評評。彼此都不是外人﹐我決不願耽誤了病人。”
      但是﹐懷慶府的好醫生﹐就屬莊慶來了﹐更往何處請名醫去﹖耿永豐忙將紙筆墨硯取
  來﹐磨好了墨﹐莊大夫就提筆仔細斟酌方劑。
      眾人再三向莊慶來說﹕“務必請莊大夫費心。”又諄諄懇請莊大夫下次務必覆診﹐千萬
  不要謝絕。
      “因為莊大夫醫理高明﹐我們很佩服的﹐請別人更不放心了。”
      莊慶來一面開著方﹐一面說道﹕“且看﹐等吃下這副藥﹐看情形。府上盡管放心﹐晚生
  一向口直﹐話雖這麼說﹐我一定盡力而為。這就是那話﹐我們要看醫緣了。”當下開好藥
  方﹐又囑咐了飲食禁忌﹐用過茶﹐戴上墨鏡﹐告別登車而去。
      當醫生在這里時﹐大家苦苦求方求藥﹐唯恐醫生下次不來。但等到大夫一走﹐大家都很
  著急的商量怎麼能教病人情願吃藥了。
      耿永豐看著方子壽道﹕“四師弟﹐你的嘴最能哄老師﹐你怎麼想法子勸說勸說呢﹖”
      陳宅上立刻打發長工進城抓來藥﹐立刻用火炭把藥煎上。眾人一起來到靜室﹐宛轉勸請
  太極陳吃藥。
      方子壽一向能言﹐說的話最投合老師的心思﹐獨有這一次﹐卻說砸了。太極陳病象已
  現﹐兩顴燒得通紅﹐雖蓋著棉被﹐身上還冷﹐但是神智還清﹐一見眾人﹐便問道﹕“莊大夫
  走了麼﹖他說什麼﹖”
      方子壽藹聲說道﹕“莊大夫說你老這病很重。他說得很有道理﹐他說你老這是傷寒病。”
      太極陳微微一笑道﹕“他說我是傷寒﹖”
      方子壽道﹕“是的。這莊大夫醫道實在高明﹐剛一診﹐就知道你老身體很壯實。他說得
  這種病﹐就怕病人身體壯實﹐越壯實﹐病越重。”遂將莊大夫的話學說了一遍﹐又把莊大夫
  敬重老師﹐用心診治的話﹐描述一番。以為師傅既知病重﹐必然樂於服藥﹔大夫誇他康強﹐
  敬他為人﹐必然教他聽著順心。而不意太極陳不耐煩起來﹐從鼻孔哼了一聲道﹕“胡說﹗就
  憑我會得傷寒﹖常言說﹕‘氣惱得傷寒。’我那里來的氣呢﹖別聽他胡說了。我這不過是凍
  著點﹐重傷風罷了﹐酸懶兩天﹐自然會好。家里還有紅靈丹﹐我聞上點﹐打幾個噴嚏就好
  了。”
      等到啞巴把藥煎好﹐又斟一杯漱口水﹐小心在意的端了進來﹐太極陳就眉頭一皺說道﹕
  “快端出去﹐我不喝這苦水﹗”
      太極陳執意不肯服藥﹗在跟前的幾個弟子束手無計﹐家眷們出來進去的著急。越著急越
  勸﹐而太極陳越不耐煩。太極陳的妻室陳老奶奶更不放心﹐帶著兒媳﹐前來視疾。太極陳的
  靜室一向不准女眷入內的例竟被打破。
      太極陳惱了﹐竟把身邊的一只水碗摔在地上﹐厲聲說﹕“你們要怎麼樣﹖我還沒死呢。
  你們老娘們擦眼抹淚的來做什麼﹖”
      陳老奶奶不敢惹太極陳生氣﹐只得囑咐孫兒和徒弟們輪流侍護﹐勉強帶著兒媳出去。
      這個老婆婆也是有脾氣的人﹐不由恨得拭淚罵道﹕“這個老橛把棍子﹐實在氣人﹐有病
  不吃藥﹐該死﹗死了也不多﹗”
      可是夫妻情重﹐到底不放心﹐每於太極陳睡熟的時候﹐偷偷溜進來﹐摸一摸頭﹐按一按
  脈﹐汪著眼淚﹐向服侍人打聽病情。
      太極陳的兒子沒在家﹐孫兒年紀小﹐女眷不准進病室﹐服侍他的﹐只有委之於門徒和長
  工們。太極陳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又把莊大夫請來。莊大夫聽說上次的要沒肯服用﹐便不甚
  高興﹐當下就辭不開方。好不容易的經耿永豐再三央告﹐方才處了一個方﹐告辭而去。
      太極陳臥病在床﹐燒得很厲害﹐自然心虛怕驚﹐服侍的人動靜稍大﹐就驀然地把他驚
  醒。而且病人氣大﹐看著人個個都不順眼﹐幾個門徒都挨了罵。
      耿永豐、方子壽到內宅﹐告訴陳老奶奶﹐說是﹕“師傅教啞巴侍候得很好﹐師母放心
  吧。”
      陳老奶奶道﹕“哦﹐啞巴很有良心﹗”
      耿永豐道﹕“可不是﹐師傅沒白救了他﹐他盡心盡意的侍候著。你老沒留神嗎﹖這幾夜
  把啞巴的眼都熬紅了。小張這東西總怕老師把傷寒病傳上他﹐教他服侍﹐他總躲躲閃閃的。
  這啞巴卻不怕﹐真算難得。”
      陳老奶奶一聽﹐很是感動﹐把啞巴叫來﹐勉勵了幾句﹐又吩咐白天由大家照應病人﹐只
  晚上教啞巴值夜侍候。又告訴長工老黃﹐不要叫啞巴做別的事了。
      太極陳這三間靜室﹐是兩間通的﹐只有一個暗間。太極陳性喜敞朗﹐便住在這兩間通連
  的﹐屋內靠南放著長榻。那暗間雖設床榻﹐他卻不在那里睡。啞巴終夜侍候﹐只把一張圓椅
  放在屋隅﹐前面放一張方凳﹐半躺半坐的閉眼歇息。耳邊只一聽太極陳轉側有聲﹐立刻就過
  來看看。
      太極陳這一場病﹐把啞巴熬得面無人色﹐可是依然不厭不倦﹐盡心服侍起來﹐比太極陳
  的子孫、門人﹐以至別的僕人要強得多。
      太極陳有數十年的功夫﹐暗中調停氣功﹐以御病魔﹐滿想以自己的靜功毅力﹐可□去外
  邪。無奈尋常感冒好辦﹐這回確是傷寒症﹐最厲害的傳染病﹗又拒不服藥﹐病勢來得又兇
  猛﹐太極陳運氣功以斗病魔﹐兩相抵抗﹐支持了幾天﹐到底支持不住﹐氣一餒﹐終於病得起
  不了床了。
      家人、門弟子哀求他服藥﹐太極陳昏睡中﹐依然搖頭。太極陳的孫兒捧著藥碗﹐三弟子
  耿永豐拿著一杯漱口水﹐啞巴端著痰盂﹐眾人環繞在病榻之側。陳老奶奶藏在人背後﹐暗暗
  抹淚﹐太極陳還是不肯喝藥。弟子們不敢再勸﹐一勸就罵。
      陳老奶奶暗命兒媳上前哀告公公。太極陳對兒媳是很有禮的﹐當然不好罵﹐可是他迷迷
  糊糊的還是說﹕“別麻煩我﹐你們出去﹗我心上亂得慌。”
      此時太極陳身上不斷發燒﹐兩耳有時發聾﹐面目已見枯瘦了﹐急得陳老奶奶說﹕“他還
  不吃藥﹗這可沒法了﹐我們只好灌他了﹗你們瞧﹐他都改了模樣了。偌大年紀﹐怎地還耍年
  輕脾氣﹗”
      不想太極陳到底與常人不同﹐就到此時﹐他還聽得出來﹐嘶聲說道﹕“又是你搗亂﹐給
  我出去﹗”伸手把枕頭抓過來﹐要砸陳老奶奶。眾人趕忙勸阻。大家走出來﹐來到內宅﹐紛
  紛議論﹐人人著急。
      陳老奶奶回頭對耿永豐道﹕“老三你看看﹐你師傅這病到底怎麼樣﹖我瞧著很不好。”
  說時又掉下淚來。
      耿永豐皺眉道﹕“不吃藥﹐反正不易好。想什麼法子呢﹖”
      方子壽道﹕“師母別著急﹐我想了一個法子﹐可以把這藥煎成大半碗﹐混在茶飯里﹐一
  點一點的給老人家喝。”
      耿永豐搖搖頭道﹕“藥味很濃﹐那怎能嘗不出來﹖”
      方子壽道﹕“咱們想法子呀。”
      太極陳曾經自己點名要吃清瘟解毒湯﹐他說成藥穩當。於是大家要騙病人﹐把治傷寒的
  要假作清瘟解毒湯﹐教啞巴給太極陳端來。趁著太極陳迷糊的時候﹐給他服下去。但是太極
  陳只□了一口﹐就說﹕“這是什麼藥﹐味不對呀﹗”
      啞巴比手畫腳﹐作了一個手勢﹐卻將清瘟解毒湯的藥單拿來﹐給太極陳看了。太極陳勉
  強喝下去﹐疑疑思思的躺下了。
      太極陳的病勢毫不見輕﹐到後來竟神智一陣陣迷惘起來。眾人只得把藥滲在粥內或茶水
  內﹐教啞巴一點點的給太極陳喝。太極陳昏昏沈沈﹐舌苔很厚﹐只覺口苦﹐不能辨味﹐竟有
  三四天昏迷不醒。陳老奶奶越發著急道﹕“病得這麼重﹐你們灌他罷﹗”
      耿永豐再把莊大夫懇請來了﹐偷診了脈息﹐對症下藥﹐陳家上下人人著慌﹐最後只用羹
  匙盛著藥﹐一口一口的灌。太極陳堅持不肯吃藥﹐到了這時﹐他也不能自主了。
      這病直害了半個多月﹐太極陳才漸漸緩轉過來﹐知道要水喝了。啞巴忙把水碗端來﹐太
  極陳連喝數口﹐抬頭看見耿永豐、方子壽立在床前﹐陳老奶奶坐在腳後﹐眾人環視著自己。
      太極陳明白過來﹐呻吟著說﹕“我覺得不要緊了﹐你們不要圍著我了。你們看到底不吃
  藥﹐也能好了不是﹖”
      眾人聽了都不言語﹐但是太極陳卻覺出茶味不對來﹐問眾人道﹕“這是什麼茶﹖怎麼這
  個味﹖”
      眾人相視示意。太極陳皺眉想了想道﹕“你們灌我了嗎……咳﹗這一場病﹐整整躺了四
  天。”
      眾人不由笑了起來。陳老奶奶道﹕“老當家的﹐你才躺四天嗎﹖告訴你吧﹐你差點把人
  嚇死﹐到今天整躺了十八天了﹗”
      太極陳的病﹐險關幸已渡過﹐精功氣力卻都差多了。邪熱一退﹐病人便清醒過來﹐跟著
  就是極度的疲倦﹐躺在床上歇息著。家人過來省視﹐太極陳也能耐著煩答對了。家人便把啞
  巴路四感恩侍候﹐十幾天通夜沒睡的話﹐對太極陳說了。
      太極陳抬頭看了看啞巴﹐果然啞巴眼圈都熬青了﹐眼皮也睜不開似的﹐聽見大家議論
  疑﹐似有人搬挪什麼物件﹐簌簌的﹐沙沙的﹐還有腳步聲音。
      太極陳道﹕“唔﹖”
      這聲隨風一蕩﹐忽然聽得見﹐忽然聽不見了。
      太極陳坐在床上暗想﹕“是誰不放心我﹐要過來瞧看我來吧﹖這大概是老婆子﹖我只裝
  睡熟﹐她就放心回去了。”遂一倒身﹐躺在床上。
      那知過了好一會﹐並沒有人進來。而且細聽足音﹐很輕很小﹐似躡足而行。那刷刷拉拉
  的聲音﹐又似有人搬動枯柴。
      太極陳詫異起來﹕“□﹖”轉想病中體弱﹐也許是自己耳鳴﹐也未可知。但這聲音竟連
  接不斷﹐未免太古怪了。
      聲音越來越近﹐後窗也響起來了。
      太極陳暗想道﹕“這到底是怎地一回事﹖”
      好在距床不遠﹐就是窗戶。太極陳提起一口氣﹐又坐起來﹐往床下一站﹐打算走過去看
  看。噫﹗那曉得病久了﹐這全身一落地﹐才走了一兩步﹐渾身虛飄飄的﹐兩腿居然哆嗦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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