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七、劣徒遭誣﹐恩師援救

      陳清平這個四弟子方子壽﹐是離著陳家溝子四五里地﹐方家屯的財主﹐家里很有幾頃
  田。方子壽是庶出的獨生子﹐父母十分鍾愛。但有家產沒有人﹐時常受鄉人的欺侮訛詐。方
  子壽的父母一心教子習武﹐練出本領來﹐好頂立門戶。費了很大的事﹐托付了那跟太極陳相
  識知己的朋友﹐拜求收錄﹐幾次三番的請托﹐才得把方子壽拜在陳老師的門下。
      不過方子壽只有鬼聰明﹐沒有真悟性﹐所以在太極陳門下數年﹐對於這名重武林﹐為南
  北派技擊名家所驚服的拳術﹐竟沒有多大成就。陳清平盡管不時的督責﹐只是方子壽限於天
  賦﹐無可如何。幸仗著他善事師傅﹐必恭惟謹﹐故在功夫上盡管沒有多大的進步﹐尚不致為
  太極陳所憎。
      後來太極陳看透方子壽不能再有深造﹐遂教他自己慢慢的鍛□﹐擇日命他出師﹐知道深
  邃的內功不是他所能學的。
      這方子壽入師門有七年﹐算是出藝了。在太極陳門下﹐頂數他沒本領﹔可是他所學得的
  功夫﹐拿出來與別派的技擊家相較﹐已竟高人一等了。
      方子壽雖然出師﹐不再隨著老師下場子﹔可是感念陳老師傅的教誨之恩﹐終不敢忘﹐馮
  年遇節﹐孝敬不減當年。每隔十天八天﹐必要來看看老師﹔或者帶點新鮮的禮物。老師不
  吃﹐就拿來散給太極陳的子孫眷屬﹐對於同門也很親熱﹐以此他倒有人緣。
      不料在方家屯中﹐有一家私娼﹐是聲名狼藉﹐聚賭賣淫﹐實為方家屯全屯之玷。方子壽
  早想把這私娼趕走﹐只是父母不教他多事。恰巧有個表弟張文秀﹐受歹人引誘﹐在這私娼
  中﹐一場腥賭﹐被人詐騙去數百金﹐還教人飽打一頓﹐趕逐出來。這表弟氣忿難出﹐找了方
  子壽來﹐哭訴著教方子壽給他出氣找場。方子壽年輕性躁﹐並且早想驅除這班雜亂人﹐遂立
  刻帶著表弟張文秀﹐找到私娼家中﹐打了個落花流水﹐當場揚言﹕“限你們三天以內﹐趕緊
  搬出方家屯。只要不走﹐教你們嘗嘗方四爺的手段﹗”
      這不過是一句虛聲恐嚇﹐說過就完。當時方子壽欣然回來﹐不料竟於打架的第五天上﹐
  這私娼家中突然出了血案﹐那私娼的本夫﹐跟九歲的養女﹐跟一個幫□的侄子﹐竟被人殺
  死﹔那女的也被殺了兩刀﹐卻不是致命傷。事後緩醒過來﹐報了地面﹐這私娼到案告發﹐一
  口咬定﹐是本屯方子壽率人作的案﹐縣里把方子壽捕去﹐認為方子壽有殺人重嫌﹐身陷囹
  圄﹐數遭刑訊。
      方子壽家里的人惶惶無計﹐一家子痛哭號啕﹐來向太極陳求救。陳清平起初也很驚駭猜
  疑﹐後來仔細打聽﹐才曉得方子壽實在冤枉。太極陳念在師徒之情﹐況又關切著本派的清白
  之名﹐遂竭力的奔走營救。
      陳清平曉得﹕要將方子壽這場命案罪嫌﹐洗刷淨盡﹐第一固然要托人情﹐但最要緊的還
  是搜出反証﹐找出真兇來□子壽入師門有七年﹐算是出藝了。在太極陳門下﹐頂數他沒*的
  功夫﹐拿出來與別派的技擊家相較﹐已竟高人一等了。
      方子壽雖然出師﹐不再隨著老師下場子﹔可是感念陳老師傅的教誨之恩﹐終不敢忘﹐馮
  年遇節﹐孝敬不減當年。每隔十天八天﹐必要來看看老師﹔或者帶點新鮮的禮物。老師不
  吃﹐就拿來散給太極陳的子孫眷屬﹐對於同門也很親熱﹐以此他倒有人緣。
      不料在方家屯中﹐有一家私娼﹐是聲名狼藉﹐聚賭賣淫﹐實為方家屯全屯之玷。方子壽
  早想把這私娼趕走﹐只是父母不教他多事。恰巧有個表弟張文秀﹐受歹人引誘﹐在這私娼
  中﹐一場腥賭﹐被人詐騙去數百金﹐還教人飽打一頓﹐趕逐出來。這表弟氣忿難出﹐找了方
  子壽來﹐哭訴著教方子壽給他出氣找場。方子壽年輕性躁﹐並且早想驅除這班雜亂人﹐遂立
  刻帶著表弟張文秀﹐找到私娼家中﹐打了個落花流水﹐當場揚言﹕“限你們三天以內﹐趕緊
  搬出方家屯。只要不走﹐教你們嘗嘗方四爺的手段﹗”
      這不過是一句虛聲恐嚇﹐說過就完。當時方子壽欣然回來﹐不料竟於打架的第五天上﹐
  這私娼家中突然出了血案﹐那私娼的本夫﹐跟九歲的養女﹐跟一個幫□的侄子﹐竟被人殺
  死﹔那女的也被殺了兩刀﹐卻不是致命傷。事後緩醒過來﹐報了地面﹐這私娼到案告發﹐一
  口咬定﹐是本屯方子壽率人作的案﹐縣里把方子壽捕去﹐認為方子壽有殺人重嫌﹐身陷囹
  圄﹐數遭刑訊。
      方子壽家里的人惶惶無計﹐一家子痛哭號啕﹐來向太極陳求救。陳清平起初也很驚駭猜
  疑﹐後來仔細打聽﹐才曉得方子壽實在冤枉。太極陳念在師徒之情﹐況又關切著本派的清白
  之名﹐遂竭力的奔走營救。
      陳清平曉得﹕要將方子壽這場命案罪嫌﹐洗刷淨盡﹐第一固然要托人情﹐但最要緊的還
  是搜出反証﹐找出真兇來。經過數日的奔走﹐太極陳竟已找出強而有力的証據來﹐証明了血
  案發生當天﹐方子壽從午後就在鄰村一個親友家﹐給人作中証﹐書立租地的文契。等到字據
  立好﹐中保畫押之後﹐那租地的戶主又為酬謝中証﹐把幾個人都邀到城里﹐一同吃酒玩樂﹐
  鬧了一個下晚。沒到二更﹐方子壽的嫡母又舊病復犯﹐派人把方子壽找尋回來。方子壽在城
  內﹐請了本地名醫莊慶來﹐一同到家。醫藥難陳﹐真忙了一通宵﹐才套車把莊醫生送走。血
  案發生這晚﹐方子壽所作所為﹐存身所在﹐都有人証目睹﹐他焉能分出身去殺人﹖
      不過這些証人都是各有正業﹐誰也不肯出頭作証﹐跟著過堂聽審。方子壽的嫡母驚嚇得
  老病加重了﹐他的生母也只知道啼哭。他的父親又是個鄉下農民﹐一生怕官怕事﹔遭上人命
  官司﹐竟束手無計﹐只知道托人行賄﹐竟花了許多冤錢﹐於案情毫無益處。
      陳清平慨然出頭﹐把這些証人用情面托了﹐衙門內上下也全打點了。就是苦主方面﹐也
  輾轉托人破解﹐不要因為銜恨方子壽﹐反倒寬縱了真正兇手。那個被砍受傷的妓女﹐卻還一
  口咬定了方子壽﹐雖許下錢財﹐她仍疑疑思思的。陳清平勃然動怒﹐轉向官府極力疏通。直
  忙了兩個來月的功夫﹐才將方子壽這一場人命官司摘脫開了﹐由紳士保釋出來。
      方子壽出獄之後﹐切骨的感激陳清平老師﹔登門跪謝﹐涕淚橫頤。陳清平見他一場冤
  獄﹐打得人已瘦削了一半﹐又是痛惜﹐又是痛恨﹐把方子壽徹頭徹尾罵了一頓﹐並且
      “到底這暗娼的本夫﹐是教誰給殺害的呢﹖”
      若不訪個水落石出﹐方子壽的名聲總是有玷﹐而太極門也無形中被污辱了。太極陳在地
  方上是一個有身份的紳士﹐他心想把這娼寮兇殺案研究一下﹐要訪出那個真兇來﹐給自己徒
  弟洗去不白之冤。
      但他雖精武功﹐卻與下流社會隔閡﹔當真的化裝私訪﹐夜探娼寮﹐他又覺得太猥褻了。
  每天清早﹐起來到野外漫游﹐吐納導引﹐日課已罷﹐他就仰天微喟道﹕“這件事該當怎麼下
  手呢﹖”
      太極陳曾經把方子壽找來﹐將謠言告訴了他﹐方子壽立刻暴怒起來﹐似要找人拼命﹐可
  是又不知應該找誰。
      自經這番變故﹐方子壽的父母又禁制他﹐不教他無故出門。方子壽的嬌妻也曾哭勸他﹕
  “剛打完人命官司﹐在家里避避霉氣吧﹐沒的又惹爺娘著急﹗”他的嫡母怎樣憂急臥病﹐他
  的生母怎樣天天對佛像焚香﹐將呻吟哭禱的慘象﹐學說給他聽﹕“別再出門啦﹗”
      那麼﹐就教方子壽自訪兇手﹐也是訪不出來﹐辦不到的。
      但是方子壽盡管鎮靜不動﹐心緒卻非常躁惡。他也曾思前想後盤算過﹕“身受師恩﹐七
  年教誨﹐涓滴沒報﹐如今反惹出一場是非來﹐教臭娼婦反咬一口﹐帶累得師門也蒙受不潔之
  名。若不洗刷清白了﹐我還有何面目﹐見同門的師兄﹖”
      挨過了些日子﹐自己到底也潛下決心﹐要設法鉤稽出血案的實情﹐但也不過是望風捕
  影。這方家屯和陳家溝子﹐又是他生長的家鄉﹔老鄰居﹐誰都認識誰。方子壽假作無意﹐要
  向人前打聽一點情形﹐問起那個私娼家里的事情。這些鄉鄰們全知道方子壽是被害過的﹐對
  別人盡可亂嚼一陣﹐對著當事人﹐倘有一言半語答對不善﹐方子壽吃這大虧﹐豈肯甘休﹖問
  者有意﹐答者越發的不敢說了。他們就是真曉得些什麼﹐也只推說不知。
      方子壽連訪了數日﹐茫無頭緒﹐心灰意懶﹐索性只在家里睡覺。而且每逢他出門﹐遇見
  了熟人﹐便給他道喜﹐說是一場官司打出來了﹐總是可喜可賀的事情。說得方子壽惱又惱不
  得﹐聽又聽不下去。他的父母看著他出獄之後﹐神情是一變﹐與舊日的活潑判若兩人﹐唯恐
  他憋悶出病來﹐反又催著方子壽出外溜溜﹐再不然﹐到老師家里走走。於是方子壽強打精
  神﹐不時到太極陳家中。
      太極陳也是連日發煩﹐曾經密告別的徒弟﹐叫他們暗中訪查此事。
      “好歹要給你方師弟的污名洗刷了去。”
      一晃半個多月﹐官府緝兇不得﹐方子壽訪查真兇﹐也訪不出所以然來﹐只曉得是“奸情
  出人命”罷了。行兇的究竟是誰﹐一時竟成了懸案。
      這一天﹐午後陰雲四合﹐天氣驟變﹐時候已是深秋了。秋風瑟瑟﹐冷風瀟瀟﹐雨勢並不
  大﹐可是竟日沒晴﹐未到申刻﹐屋中已然黑沉沉的了。太極陳不能出門﹐吩咐長工點了燈﹐
  從書架上翻出一本英雄譜﹐隨意瀏覽﹐也不感興趣。人的精神彷佛受了天時的感應﹐太極陳
  很覺無聊。
      這時只有太極陳一個次孫﹐和一個三徒弟﹐在書齋里陪著□談。天到二鼓時分﹐太極陳
  一向早睡早起﹐這一晚﹐越發寂寞﹐竟越睡不著。聽窗外雨聲淅淅﹐遂叫長工燙了一壺陳
  紹﹐備了幾碟夜肴﹐太極陳遂展開書本﹐倚燈小酌﹐聞聽秋雨。
      直到三更﹐忽然聽到街門上一陣亂敲﹐有人很迫切的敲門。太極陳停杯說道﹕“天這麼
  晚了﹐這是誰﹖”隱隱聽見長工老黃和叫門的人對付。向例大門一關上﹐就不再開了﹐但是
  門外的人被雨淋著﹐好像很著急﹐大聲嚷了起來﹐不住的叫﹕“老黃﹐開門﹔老黃﹐是我。”
      太極陳站了起來道﹕“這是子壽﹐難道案子又反覆了﹖”遂命次孫快去開門。
      不一會﹐方子壽像水雞似的跑了進來﹐一見太極陳﹐忙上前施禮﹐滿面喜色的說道﹕
  “師傅﹐好了。我知道兇手是誰了﹐就是東旺莊的布販子小蔡三﹗”
      太極陳詫異道﹕“你怎麼知道的﹖怎見得是他﹖他不是頭些日子﹐就上開封去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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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八、有客投柬﹐揭破陰謀

      禿筆劣紙﹐寫著一筆顏字﹔雖不甚好﹐筆力卻健﹐只是看著眼生得快。太極陳低聲誦念
  道﹕
      “子壽師兄閣下台鑒﹕此次我兄突遭意外﹐險被奸人□陷﹐仰賴師恩鼎力回天﹐多方救
  援﹐幸脫囹圄之災。然殺人兇犯竟逃法網﹐眾口紛紜﹐語多影響揣測﹐究與吾兄清名有玷﹐
  亦即師門莫大之辱也。弟也不才﹐未忍袖手﹐故連日設法采探﹐已得個中鬼謀。殺人者乃妒
  奸之人﹐住東旺村﹐名小蔡三﹐此人現時隱匿於魏家圍子。設謀嫁禍﹐意圖詐害吾兄者﹐則
  另有其人﹐即同伙李崇德是也。請師兄速報同門﹐稟知恩師﹐設法將該私娼家中之龜奴謝歪
  脖子引出﹐加以威逼利誘﹐定能吐實。緣弟已訪聞此人意有不忿﹐稍予賄買﹐必肯拆穿奸
  謀。使案情大白﹐水落石出﹐一洗吾兄嫌疑﹐更於師門清規盛名﹐有裨非淺也。事須急圖﹐
  遲則殺人兇手俟隙遠□矣。匆此奉陳﹐余不及多﹐敬問福安。弟﹐知名不具。”
      太極陳念罷﹐抬頭道﹕“這是誰給你的信﹐靠得住麼﹖哦﹐這個人管你叫師兄﹐是那一
  個呢﹖”
      方子壽道﹕“我也不曉得。”
      太極陳道﹕“你也不曉得﹖這封信怎麼到你手的﹖”
      方子壽道﹕“就是剛才﹐弟子還沒睡著呢﹐有人拍窗戶。弟子追出來一看﹐人已越房走
  了﹐卻留下這封信﹐從窗眼塞進來的。”
      書齋中的人﹐由太極陳起﹐不由全都愕然。太極陳取信再看道﹕“這不是鬧著玩的﹐萬
  一這封信又正是你仇人的奸計呢﹖子壽你坐下﹐我來問問你﹐剛才你怎麼個情形﹐接到這封
  信﹖送信的人說話了沒有……老四﹐可惜你還練了七年﹐怎麼竟容人越房進來﹐又越房走
  了﹐你自己連著影子也摸不著﹖”
      方子壽低頭不能答。送信的人叩窗時﹐方子壽其實已脫衣服﹐與他妻子上床睡了。容得
  他披衣起床﹐人早走得沒影了。
      方子壽也和他老師太極陳一樣﹐秋夜苦雨﹐心緒不佳﹐坐在椅子上﹐仰頭發怔。他妻何
  氏問他﹕“心里覺得怎麼樣﹖可是不舒服麼﹖”
      方子壽惡聲答道﹕“不怎麼樣。”
      何氏湊過來﹐挨肩坐下﹐款款的慰藉他﹐滿臉露出憐惜之情﹐知他好喝一杯白乾酒﹐便
  給他燙酒備肴﹐對他說﹕“坐著無聊﹐你可喝一杯酒解悶麼﹖”
      方子壽意不忍卻﹐夫妻倆對燈小飲了數杯。何氏見他已經微醉﹐便勸他早些睡覺﹐收拾
  了杯盤﹐夫妻倆雙雙入睡。不一會﹐何氏已經沉沉的睡熟了﹐方子壽卻還是輾轉不能成寢。
  直到三更將近﹐方才有些朦朧﹐似睡不睡的﹐突然聽見窗欞子有人輕彈了兩下。方子壽驀然
  驚醒﹐霍地翻身坐起來﹐喝問﹕“是誰﹖”
      窗外輕輕答道﹕“師兄﹐是我。師兄不要驚疑﹐師兄身蒙不白之冤﹐師傅的盛名有累﹐
  是小弟略盡寸心﹐把私娼的奸謀和殺人兇手﹐訪察明白。師兄請召小弟留的這封信行事﹐自
  然得著真相。”
      方子壽吃了一驚﹐聽不出說話口音是誰﹐忙道﹕“你是那位﹖”急忙抓起衣衫﹐跳下床
  來。外面那人說道﹕“師兄你不用起了﹐你一看信﹐自然明白。”
      外面語聲一頓﹐跟著窗紙嗤的一響﹐從窗洞塞進一封信來。方子壽越發驚疑﹐道﹕“你
  到底是誰﹖你可請進來呀﹗”
      外面答道﹕“不用了﹐咱們再見吧。”
      這件事來得太突兀﹐方子壽慌忙竄下地來﹐撲奔門口﹐伸手拔門插管﹐隆的一聲響﹐把
  門扇拉開﹐往外就闖。那床上睡著的何氏打了一個呵欠﹐問道﹕“你干什麼﹐還沒有睡
  麼﹖”方子壽早已竄出屋門﹐撲到階前。
      外面冷森森的細雨下著﹐覺得透體生寒。方子壽披著衣衫﹐趿著鞋﹐將眼揉了揉﹐攏了
  攏光﹐瞥見東夾道有一條黑影﹐只一晃﹐撲奔東面一道矮牆。身形矮小﹐身法卻也敏捷。
      方子壽喊了一聲﹕“喂﹗等一會走﹗你是那一位呀﹖”抬腿將鞋登上﹐追趕過來。只見
  那人奔到牆根下﹐竟一聳身﹐竄上牆頭﹐輾轉間﹐已一偏身翻出牆外。及至方子壽趕到牆
  下﹐那人早已逃出視線以外。方子壽也忙一展身﹐只手攀牆﹐往外尋看﹔那人已順著一片泥
  濘的小道﹐如飛而去﹐沒入夜影之中了。
      方子壽跨在牆頭上﹐有心要追﹐卻又猶豫。這時候﹐他妻何氏已然驚醒﹐坐了起來﹐一
  迭聲叫道﹕“壽哥﹐壽哥﹐你不睡覺﹐你可要做什麼﹖”
      方子壽想到自己正在霉氣頭上﹐怔了一回﹐飄身竄下牆頭﹐悄然回到屋中。
      他妻何氏已將床前的小燈撥亮了﹐正要穿鞋下地﹐出來找他﹐何氏睡眼惺忪的問道﹕
  “下著雨﹐又出去干什麼﹖也不穿衣裳﹐不怕凍著﹖剛才你是跟誰說話﹖”
      方子壽搖頭不答﹐眼望窗台﹐急忙找尋﹐果然在窗紙破處﹐擺著一封信。方子壽一把抓
  過來﹐拆開了信﹐看了看﹐又驚又喜﹐又是納悶。皺著眉揣度了半晌﹐料道這封信分明是好
  意。可是送信人管自己叫師兄﹐自己那有這麼一個師弟﹖若說是五師弟干的把戲﹖他又素來
  不會寫顏字﹔想來真真把人糊塗死了。
      “但是信上指明兇手是小蔡三﹐這話太對景了。誰都知道小蔡三是個色鬼﹐好嫖﹔不
  錯﹐行兇的一定是他﹐那娼婦卻控告我﹐無非是存心訛詐。信上教我別耽誤﹐我真得趕緊去
  找老師去。就便問問五師弟﹐可是他寫的不是﹖”
      方子壽打好主意﹐草草告訴了妻子何氏。嚇得何氏攔住他﹐不叫他去。方子壽發急道﹕
  “我又不是去拼命﹐我不過拿著信請教老師去﹐這怕什麼﹖”鬧了一頓﹐一定要當夜到陳家
  溝去。把長工叫醒﹐備上驢﹐冒雨而來。
      這便是方子壽得信的情形﹐當下一一對老師說了。太極陳眼看著這信﹐搖了搖頭﹐問三
  弟子道﹕“你看這信是老五寫的麼﹖”
      三弟子道﹕“不像。”
      太極陳道﹕“而且他得著信﹐一定告訴我﹐他何必黑夜雨天﹐玩這把戲呢﹖”
      太極陳沉吟了一陣﹐覺得這送信的人或者是一個武林後進﹐路見不平﹐訪出真相﹐又不
  便出名﹐才露這一手。再不然﹐便是什麼人又耍手腕﹐要誘方子壽再上第二回當。太極陳老
  經練達﹐不肯魯莽。對方子壽道﹕“今夜太晚了﹐你就住在我這里。你臨來時﹐可告訴你父
  母了麼﹖”
      方子壽不敢說私自出來﹐忙扯謊道﹕“我告訴家父了﹐是家父叫我請教師傅的。”
      太極陳點點頭道﹕“好了﹐這封信你就不用管了。明早你回家去﹐不要告訴人﹐隨便什
  麼人也不要告訴。你照舊在家里待著﹐不許出門﹐也不許跟人打聽小蔡三。你只當沒有這回
  事好了﹐師傅我自有辦法。”
      太極陳催著方子壽到客廳搭舖睡覺。這一夜﹐太極陳通宵沒睡﹐把三徒弟耿永豐留在書
  齋﹐秘密的囑咐一些話﹐又拿出幾張銀票子來﹐交給耿永豐。
      到次早﹐太極陳把照例的野游晨課停了﹐吩咐方子壽回家候信﹕“不叫你﹐不必來。沉
  住氣﹐別出門﹗”
      到第四天﹐忽然方家屯哄傳起來﹕殺人兇手小蔡三被捕了﹗被捕的地點﹐是在魏家圍子
  范連升家……
      方子壽把接得的匿名信﹐呈給師傅陳清平之後﹐就謹遵師命﹐在家靜候消息。陳清平只
  諄諄囑咐他不要出門﹐不要告訴人﹐此外什麼話也沒說。
      方子壽躲在家中﹐非常的納悶著急﹐如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挨到第四天早上﹐村中忽然
  哄傳﹐私娼家中兇殺案的真正兇手﹐已然在魏家圍子被捕﹐就是那個荒唐鬼小蔡三。小蔡三
  好嫖貪色﹐人也不見得多麼強橫﹐但是他竟刀傷三命﹗方家的長工們很關切這件事﹐打聽得
  確確實實﹐立刻跑回來﹐向主人報告。方子壽的父母妻子聽見了﹐一齊喜出望外。
      “這可一塊石頭落地了﹗”
      有錢的人最怕打官司牽連。方子壽卻有點明白﹐加倍急躁起來﹐恨不得立刻出去﹐打
      原來太極陳自從那天方子壽夜雨來謁﹐以離奇的匿名信﹐指出了私娼家中兇殺暗示因奸
  妒殺﹐兇手為小販蔡三﹔陳清平不動聲色﹐先將方子壽打發走了﹐立刻把三弟子耿永豐叫到
  面前﹐正色說道﹕“你子壽師弟﹐這次惹下一場禍事﹐帶累著我太極門清名受玷﹐所以我這
  些日來﹐寢食難安﹐總想把這件事訪個水落石出﹐方才甘心。只是多日一再訪尋﹐仍覺深無
  頭緒。如今幸有這意外之助﹐我想我們若是單刀直入的去找謝歪脖子﹐不論威脅利誘﹐總難
  免賄買之嫌。這次我想教你去找周龍九。他在本城人傑地靈﹐也戳得住﹐官私兩面也叫得
  響。你把這件事情的原委向他說明﹐煩他訊取謝四歪脖子的親供。只要謝四歪脖子說出真
  情﹐再也不敢反覆。”
      耿永豐聽了大不明白﹐遲疑的說道﹕“那麼誰去找謝四歪脖子呢﹖”
      太極陳道﹕“你只把周龍九穩住了駕﹐別的事不用管。到時候﹐自有人把謝四歪脖子送
  到了。”
      耿永豐深知師傅的脾氣﹐他老人家的事是怎麼說了﹐怎麼答應。遂立刻帶著錢票起身﹐
  逕奔南關外三里屯周龍九家中。
      這周龍九是個很有錢的秀才﹐素日為人極喜拉攏﹐官私兩面都叫得響。在地方上排難解
  紛﹐是個出頭露臉的紳士﹐所有商民頌揚他是個人物。一班泥腿說起周龍九周七爺來﹐總有
  點頭疼﹐不敢惹他﹐弄不好﹐他的稟帖就上去了。他雖然是個文墨人﹐手無縛雞之力﹐但是
  利口善辯﹐有膽有識﹐做事極有擔當。
      周龍九與陳清平兩個人﹐一文一武﹐文弱的偏任俠﹐武勇的反恬退﹔性格相反﹐好尚不
  同﹐但是兩人卻互相仰慕。太極陳也曾幫過周龍九的忙。
      耿永豐提著一點禮物﹐拿著師傅的名帖﹐面見周龍九﹐周龍九把耿永豐讓到內廳﹐只見
  滿屋子坐著好些客人。
      周龍九挽著小辮﹐只穿著件小夾衫﹐擔著水煙袋﹐猴似的蹲在太師椅上﹐跳下來招待耿
  永豐。耿永豐請他屏人密語﹐將師傅所托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周龍九聽完這番話﹐就將水煙袋一墩道﹕“好東西﹐竟訛到咱們自己人的頭上來了﹐陳
  老哥怎麼不早說﹖依著我看﹐那有工夫費那麼大事﹖把這窩子暗娼龜奴打一頓﹐一趕就完
  了。謠言算個什麼﹖值幾文錢一斤﹖聽那個還有完﹖”
      周龍九這個老秀才﹐比武夫還豪爽。耿永豐說﹕“家師的意思是為洗刷污名﹐並不為出
  氣。九爺還請費心﹐將謝歪脖子的口供擠出來就行了。”
      周龍九想了想道﹕“陳老哥既然不願聽謠言﹐這樣吩咐我﹐也好﹐我就照辦。”吩咐下
  人﹕“來呀﹗弄點吃的﹐我陪耿老弟喝兩盅。”
      耿永豐推辭不掉﹐於是擺上來很豐富的酒宴﹐把別的客人也邀來相陪。飯罷﹐容那一般
  客人陸續散去﹐泡上一壺香茶來﹔周龍九陪著耿永豐□談﹐靜等著謝四歪脖子到來。
      太極陳這次打定了主意﹐要親臨娼寮。到二更時分﹐候家人睡了﹐稍事裝束﹐不走大
  門﹐不驚動家中的長工們﹐悄悄的從西花牆翻出宅外。
      外面黑沉沉﹐寂靜異常﹐只有野犬陣陣吠聲﹐跟那巡更的梆鑼之聲﹐點綴這深秋夜景。
  太極陳到了鎮甸外﹐略展行功身手﹐只用一盞茶的時候﹐已竟到了方家屯。
      故鄉的里巷﹐雖在夜間﹐也尋找不難﹐逕來到這私娼家門口。陳清平收住腳步﹐看了看
  左右無人﹐抬頭一打量﹐這全是土草房。
      太極陳微聳身軀﹐竄到屋頂上﹐往院里張望﹐是前後兩層院落。前院只有南北房﹐四間
  屋子﹐有一道屏門﹐後面是三間東上房﹐南北一邊一間廂房。前院的屋舍﹐昏暗暗的沒有亮
  光﹔後密卻燈光照滿窗紙。娼寮究竟是娼寮﹐鄉間雖然習慣早睡﹐他們這里還是明燈輝煌。
      太極陳伏身輕竄﹐逕奔後面。來到上房窗下﹐還沒有貼近窗欞﹐已聽見屋內笑語之聲。
  想是幾個男女﹐在里面賭博﹐摔牌罵點﹐喝雉呼盧的吵﹐夾雜著猥言褻語。
      太極陳是光明磊落的技擊名家﹐像這種齷齪地方﹐絕不肯涉足的﹐如今為懼自家清名的
  失墜﹐不得不來一究真相。但是太極陳雖望見滿窗的燈光﹐究竟還不肯暗中窺視﹐於是轉身
  撲到北廂房。
      北廂房燈光仍明﹐人聲卻不甚雜亂。略傾耳一聽﹐微聞一個女人的聲音﹐妖聲嬈氣的發
  出呻吟之聲道﹕“我說你怎麼這麼損啊﹖我的傷還沒有收口呢﹐那里搪得住你這麼鬧﹗”跟
  著聽見一個男子猥匿聲音﹐嘻嘻的笑道﹕“還沒有收口﹐誰信啊﹖我來摸摸。”那女人罵
  道﹕“該死的短命鬼﹐人家越挨告﹐你越來勁。你鬧吧﹐回頭這個主兒又來了﹐沒的嚇得你
  個屎蛋又叫親娘祖奶奶了。”
      太極陳聽到此處﹐眉峰一皺﹐拔步要走﹐忽然聽見那男的賴聲賴氣的說﹕“你別拿小蔡
  三嚇唬我﹐我才不怕。他小子早滾得遠遠的了。他還來找死不成﹖”
      只聽那女的急口說道﹕“臭魚﹐你娘的爛嘴嚼舌頭﹐又胡噴糞了。他們賭局還沒散呢﹐
  你再嚼蛆﹐給我滾你娘的蛋吧。”忽然那女的哎喲哎喲的連聲叫道﹕“你缺德﹐你該死﹗滾
  開﹐滾開﹗”那男子笑了起來。
      隔了一會﹐那男的忽然大聲叫道﹕“謝老四﹐謝老四﹗”
      那女子忙道﹕“你叫什麼﹖歪脖那小子早睡了﹐你要干什麼﹖”
      男子道﹕“我肚子有點發空﹐有點心什麼的﹐叫他給我拿過來。”
      那女的從鼻孔里哼了一聲道﹕“點心啊﹐你倒想得到哇﹐歪脖子這小子近來支使不動
  啦。我從昨天教他進城買東西﹐他寧可坐著﹐也不給去。稍微說他兩句立刻瞪著眼跟你發
  橫﹐整天說□話。自從鬧了那場事﹐就算在他手里有了短處啦。你看歪脖子這小子﹐把他那
  間狗窩似的南屋收拾得乾乾淨淨﹐整天躺在那屋里﹐仰面朝天的裝大爺。都是李崇德狗養的
  出的好主意﹐訛不了人﹐反倒留下了把柄。方子壽是出來了﹐我還提著個心。方子壽肯輕饒
  麼﹖說不定那一天﹐就教謝歪脖子咬一口。前怕狼﹐後怕虎﹐想起來﹐我恨不得宰了他﹐可
  惜我不是個爺們。”
      太極陳聽到這里﹐已得要領。他再想不到此行不虛﹐只一趟便已摸得眉目。謝歪脖子果
  然意有不忿﹐而且又聽出謝歪脖子是住在南屋﹐這當然是前院的南房子了。這說話的女人﹐
  推想來定是這個被砍受傷的娼婦﹐男子名叫臭魚﹐卻不知是誰﹐因點破窗紙﹐向內張了一
  眼﹐然後踅身要走。
      這時候上房門扇一開﹐從中出來兩個人。太極陳耳目靈敏﹐早已聽見﹐倏然一聳身﹐捷
  如飛鳥﹐掠到外院﹐又一挪身﹐竄上了房﹐將身形隱起。
      只聽這個賭徒罵罵咧咧﹐到茅茶房解手﹐口中鬧著﹕“不好了﹐不好了﹗”可是依然轉
  回上房賭下去。跟著上房有人喊叫老謝﹐連喊數聲﹐謝歪脖子只是不答腔﹐反倒打起了鼾
  聲。這人罵了幾句﹐不再喊了。
      太極陳容了一點動靜都沒有了﹐重復竄下房來﹐到外院南屋窗前﹐外院各屋悄然無聲﹐
  南屋里歪脖子鼾聲大起。
      太極陳聽了片刻﹐輕輕的彈窗格﹐連彈數下。屋中人鼾聲略住﹐跟著聽一個啞嗓的聲音
  喪聲喪氣的說﹕“誰呀﹖睡覺了﹐半夜三更的存心攪我麼﹗”
      太極陳變著嗓音﹐低低說道﹕“老謝﹐好朋友來了﹐你怎麼不出來﹖”
      謝歪脖子迷迷糊糊的﹐一面披衣服﹐一面說道﹕“你是那位﹖”
      屋門一開﹐太極陳輕舒猿臂﹐稍一用力﹐已將謝歪脖子拖出門外﹐用左手抓定﹐右手駢
  食中二指﹐向謝四歪脖子啞門穴﹐點了輕手﹐謝歪脖子吭了聲﹐想嚷卻不出來了。
      太極陳立刻把謝四歪脖子攔腰提起﹐好像鷹抓燕雀似的﹐略展身手﹐已竄到那臨街的矮
  牆上﹐然後翻到街心。可憐謝歪脖子被人這樣擺弄﹐連捉弄他的是什麼人全沒辨出來。太極
  陳藏在暗處﹐掏出繩來﹐把謝四捆好﹐鴨子似的提起來﹐如飛的趕到南關外三里屯﹐不過剛
  交三更三點。
      到了周龍九的門外﹐陳清平先把謝歪脖子放在地上﹐隨即解縛推拿﹐用推血過宮的手
  法﹐把閉住的穴道給推開。可是不容謝四歪脖子十分清醒﹐趕緊又把他往肋下一挾﹐繞到了
  周龍九住宅的東牆下﹐立刻又一翻﹐翻進牆去。周宅外客廳黑沉沉沒有燈光﹐忙轉奔內客
  廳。內客廳燈火亮如白晝﹐正有兩人高談闊論﹐講著□話。
      陳清平挾定毛伙謝四歪脖子﹐到了門首﹐仗著院中黑暗﹐突然把門打開﹐將這謝四歪脖
  子往屋里輕輕一摔﹐立刻說了聲﹕“有力的人証送到﹐龍九兄﹐你多偏勞吧。”說罷﹐轉身
  仍趨東牆下﹐聳身竄上牆頭﹐輕飄飄的落在牆外﹐轉回陳家溝子﹐靜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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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九、娼奴嫁禍﹐紳豪訊奸

      周龍九性情最急﹐這時候早等得不耐煩了﹐直問耿永豐﹕“到底怎麼定規的﹖可是由令
  師親去找那毛伙嗎﹖”
      正在猜疑﹐忽聽房門一開﹐從外面趴進一個人來﹐耿永豐忙趕到門外探望﹐太極陳早走
  得沒影了。曉得太極陳暫時不欲露面﹐忙翻身進來﹐把謝歪脖子扶起。
      謝歪脖子被摔得暈頭轉向﹐哎喲了一聲﹐睜開一看﹐眼前是座很講究的客廳﹐客廳里燈
  火輝煌耀目。謝四歪脖子糊塗得如入夢境﹐用手撫著歪脖子﹐翻著駭疑的眼光﹐看了看周龍
  九﹐又看了看耿永豐。這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人﹐身量高大﹐赤紅臉﹐劍眉長髯﹐兩眼很有威
  嚴。那一個是年輕的﹐約有二十七歲﹐精神壯旺﹐似曾相識。
      謝歪脖子不曉得自己被什麼人弄到這里來﹐但揣情度勢﹐這一定兇多吉少﹐嚇得他顫抖
  起來﹐半晌﹐哼道﹕“二位老爺﹐這是那里呀﹖”
      周龍九和顏悅色的說道﹕“老謝﹐你不用害怕﹐你可知誰把你帶到這里來的麼﹖”
      謝歪脖子道﹕“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教人誆出屋來﹐抓了我一把﹐我就暈過去了﹐我不
  知是教什麼人架到這里來的。我沒有得罪過人﹐我也沒有為非作歹﹐你老放我回去吧﹗”
      周龍九笑了笑﹐令耿永豐把他扶坐在凳子上﹐將桌上一盞茶給他喝了﹐遂問道﹕“老
  謝﹐你認識我麼﹖”
      謝歪脖子又看了看周龍九﹐愣了片刻﹐說道﹕“我看你老很面熟﹐我腦袋直發暈﹐一時
  想不起來。”
      周龍九道﹕“我姓周﹐城鄉一帶全管我叫周九﹐你大概有個耳聞吧﹖”
      謝歪脖子一聽﹐渾身哆嗦﹐在凳子上更坐不住了﹐往地上一溜﹐就勢跪下來﹐說道﹕
  “原來你老是九爺。小人沒見過九爺﹐九爺的大名﹐小的早知道……九爺﹐小人干著下三濫
  的事﹐就夠現眼的了﹐小人再不敢在九爺眼皮底下惹事。九爺﹐小人可真不知怎麼得罪了你
  老。你老就要辦我﹐也得教我明白明白。”
      耿永豐一旁聽著不禁微笑﹐謝歪脖子這麼害怕﹐想見周龍九名不虛傳了。這時周龍九向
  謝歪脖子道﹕“老謝﹐你起來﹐不用害怕。我把你請來﹐絕無惡意。起來﹐請坐。我也沒有
  別的話﹐我不過是向你打聽一點□事﹐怕你不肯來﹐又怕你當著外人﹐說著不方便﹐所以才
  把你請到這邊來﹐你只要好好的說﹐把實底都告訴我﹐咱們就是好朋友﹐我還要酬謝你哩。”
      謝歪脖子眼珠一閃﹐一塊石頭落地了﹐可是還有一點惴惴﹐忙說道﹕“九爺﹐你老可別
  這麼說﹐小人不敢當。你老有什麼話﹐只管問我﹐我什麼都說。我瞞別人﹐還瞞九爺你老
  麼﹖你老大概是要打聽……”
      周龍九把身子一探﹐眼睛一張道﹕“你猜我要打聽什麼﹖”
      謝歪脖子倒抽了一口涼氣﹐道﹕“小人可猜不著﹐你老明白吩咐出來吧。”
      周龍九兩眼看定了老謝﹐忽然滿臉泛起了一層怒氣﹐一字一頓的說﹕“老謝﹐我要問
  你﹐不是別事。你可曉得本城那個小蔡三嗎﹖”
      謝歪脖子渾身一震﹐不禁一縮脖頸﹐果然是這件事發作了﹐站在客廳里﹐畢恭畢敬的聽
  著。只見周龍九向耿永豐瞥了一眼﹐隨即說道﹕“這小蔡三膽敢欺負到我頭上來了。我也沒
  有別的﹐只不過打算管教管教他﹐教他認識認識我周老九﹐還不是容易受人訛詐的人。我訪
  聞上月你們那里﹐出了一點小事﹐這件事我就聽說跟小蔡三有關。可是這小子真有種﹐他居
  然逍遙法外﹐差點沒把姓方的填了餡。哈哈﹐我聽說他的軍師就是李崇德﹐哼﹐算他會出主
  意﹐可是瞞不了我周老九﹗如今這小子得意洋洋的﹐要在懷慶府挺腰板﹐充好漢。莫說我還
  跟他有仇﹐就沒有仇﹐我也容他不得。謝大哥……”
      謝歪脖子毛骨悚然的說﹕“咦﹐小人不敢當。”
      周龍九哈哈笑道﹕“謝大哥﹐這件事我就拜托給你了。沒有別的﹐我只煩你把上月那檔
  子事﹐原原本本告訴我﹐此外沒有你的事﹐可是你若不說呢﹐或者是說來不符呢﹐謝大哥﹐
  我可要對不起你了。好朋友﹐你就請講吧。”
      周龍九的凜威﹐把龜奴謝歪脖子懾住了。謝歪脖子心想﹕“這真是想不到事﹐這玩藝竟
  惹得這位爺出頭﹗這位爺出頭﹐竟會找到我頭上來……可是這麼著也好﹐有周九爺在里頭﹐
  我還怕什麼﹖他們爭風行兇﹐陰謀嫁禍﹐我早晚想跟那臭娘們是一場事。這一來好……說﹗
  說﹗我就全給他們抖露出來﹗”
      謝歪脖子心神略定﹐把利害禍福反覆籌划明白﹐他決計要說了﹐把腰一彎叫了聲﹕“九
  爺﹗”
      周龍九吸著水煙袋﹐瞑目等著﹐用紙媒子一指道﹕“不用麻煩﹐你就有什麼﹐說什麼。”
      在周龍九對面坐著太極陳的三弟子耿永豐﹐伸紙拈筆﹐做出錄口供的架式。
      謝歪脖子又從頭想了一遍﹐惴惴的說道﹕“九爺﹐要提這檔命案﹐事實是我親自眼見
  的。不過九爺您聖明不過﹐俗語說﹐寧打賊情盜案﹐不打人命牽連。這里頭關連著好幾條人
  命﹐要不是九爺您問﹐我真不敢提一字。可是我把這件事告訴了九爺您﹐往後的事﹐九爺您
  行好﹐可得給我托著點。不是小人我怕事﹐這事一挑明了﹐他們知道是我□的底﹐准有拿刀
  子找我的。”
      周龍九把胸口一拍道﹕“老謝﹐有天大的事﹐九爺一個人接著﹐決不能把你埋在里頭。
  你放心﹐趁早說吧。”
      謝歪脖子道﹕“說﹐小人一定一字不漏﹐說給九爺聽﹐若說方家屯這回命案﹐可真應了
  那句俗話了﹕‘賭博出竊盜﹐奸情出人命。’一點也不假。澄沙包這個娘兒們﹐她也不是本
  地人﹐是跟著她男人逃難來的。他們本是成幫的難民﹐流落到這里﹐沒法子過活﹐就偷著
  賣。她男人外號臭矮瓜﹐也就睜一個眼﹐閉一個眼﹐就來靠著她吃了。這些事情﹐想必你也
  有點耳聞。澄沙包這娘兒們可壞透了﹐她又愛錢﹐又愛俏﹐有時候翻臉不認人。她姘靠了好
  幾個野男人﹐都是說□就□。這一回事她把小蔡三擠兌急了﹐才惹得他刀傷三命。偏偏澄沙
  包挨了好幾刀也沒死﹔他的男人臭矮瓜奪刀喊救﹐可就叫小蔡三一刀致命﹐給豁開了膛。她
  的養女冒冒失失一喊﹐也叫小蔡三給剁了﹗她的侄兒想要跑﹐也被他趕上砍死……”
      謝歪脖子滔滔的說﹐那邊耿永豐持筆錄寫。寫到此處﹐不由問道﹕“小蔡三究竟為什麼
  行兇呢﹖”
      謝歪脖子道﹕“總不過是一半吃醋﹐一半窮急罷了。事情是這樣﹐小蔡三和澄沙包姘靠
  了差不多一年多﹔她這女人是抓住了一個就死啃﹐啃得沒油水了﹐一腳就踢開﹐一向是很不
  零賣的。這一年多﹐她把小蔡三迷得頭暈眼花﹐弄得傾家敗產﹐臨了幾場腥賭﹐把個小蔡三
  活剝了皮。末後小蔡三輸得急了﹐跟他本家大伯吵了一架﹐偷了家里的地契文書﹐又賭﹐又
  輸了。小蔡三再沒有撈本的力量了﹐就找澄沙包要那兩副首飾﹐又要找澄沙包的男人借二百
  串錢﹐許下重利。澄沙包的男人臭矮瓜倒答應了﹐澄沙包卻翻白眼。首飾固然不肯﹐就是她
  男人放帳給小蔡三﹐她也給打破水﹐說是小蔡三輸斷筋了﹐借出去﹐包准不回來。
      “這就夠激火的了﹐澄沙包又來個緊三點。她本來常背著姘頭﹐偷偷摸摸﹐找點零食﹔
  這一回看透小蔡三下了架了﹐她就明目張膽的把小竇留宿了。小竇這小子本來年輕﹐長得又
  俊﹐可是他家里大人管得很嚴﹐沒有多余錢報效她﹐她也沒有給他動真個的。偏偏出事的兩
  月里頭﹐這小竇也不知那里發了一筆邪財﹐一副金鐲子﹐五十兩銀子﹐還有幾件女人皮襖﹐
  都一包提了下來﹐把澄沙包包下了﹐並且說﹕再不許她招小蔡三進門才行。
      “澄沙包、臭矮瓜兩口子正因為小蔡三輸得一身債﹐常來起膩發煩﹐罵□話﹐兩口子本
  就足夠的了。這時候﹐可抓了個邪碴﹐澄沙包翻臉大鬧﹐把小蔡三臭罵了一頓﹐一刀兩斷﹐
  從此不許窮種進門。小蔡三人雖然乏﹐可也擱不住硬擠﹐被罵得臉都黃了。他一惱﹐奔到澄
  沙包屋里﹐大摔大砸﹐說是﹕‘姓蔡的為你這臭娘們弄得傾家敗產﹐老婆住了娘家﹐親娘一
  氣病死﹐把個有錢的大伯也鬧得不許我進門了﹐我沒有活路了。澄沙包咱倆一塊上吊吧。你
  那工夫﹐不是跟我說了好些割不斷﹐扯不開的交情嗎﹖大爺剛剛輸了點錢﹐臭娘們你就變了
  臉。咱們就陰世三間打伙計去吧﹗’
      “他這一摔砸﹐按說是真急了﹐就該來軟的便對了。誰想臭矮瓜這活王八頭﹐打他﹐罵
  他﹐都不要緊﹐可就別動他的錢。一摔他這些東西﹐他可就火了﹗抄起門閂﹐就給了小蔡三
  一□子。兩個人招呼起來﹐臭矮瓜挨了揍喊人﹐澄沙包也嚷﹐李崇德他們都出來幫拳。三個
  人打一個﹐把小蔡三打了一頓好的。打完了﹐就趕去﹐再不許進門了命啦﹐殺人啦﹗’這一
  來把小蔡三叫回去了﹔澄沙包的養女剛往外跑﹐碰了個對頭﹐一刀抹在脖子上﹐‘咯’的死
  了。
      這一鬧騰﹐我們全起來了﹐可是誰也不敢上前來。偏偏臭矮瓜喝了酒﹐睡得迷迷糊糊
  的﹐一聽見喊﹐他糊里糊塗就跑出來了。他冒冒失失的光著膀子﹐往屋里一鑽﹐剛邁進一條
  腿﹐就教小蔡三戳了一刀﹐整扎在胸口上﹐直豁了下來﹐差點大開膛﹐栽在門上了。澄沙包
  起初還喊﹐後來她男人被剁﹐這女人可就害了怕﹐沖著小蔡跪著叫饒命﹐叫祖宗叫爺。小蔡
  三這家伙真狠﹐一聲也不哼﹐順手就把她扎了一刀﹐這女人光著身子﹐把小蔡三抱住了﹐鬼
  耗著掙命奪刀﹐一只手竟把刀奪住。教小蔡三□了一腳﹐一抽刀把她的手心也溪了﹐就臉搶
  地﹐栽躺下了。小蔡三連剁她好幾刀﹐都在女人脊梁上。這時候我們都害怕﹐不敢出。”
      周龍九道﹕“那麼小蔡三是怎麼走的呢﹖”
      謝歪脖子嚥唾沫﹐說道﹕“後來那女人已剁得死過去了﹐小蔡三拿著刀子又踢桌子﹐我
  和李崇德嚇得把屋門頂上﹐眼看著小蔡開門走了﹐我們才敢出來。澄沙包的養女一刀致命﹐
  當場就死了。臭矮瓜只哼了哼﹐我們往床上一搭他﹐他就斷了氣了﹐血流了一地。只有澄沙
  包這女人頂她挨的刀多﹐光著個屁股﹐赤身露體的﹐後脊梁上七八刀﹐兩手上全有奪刀的割
  傷﹔肩膀上﹐屁股上﹐剁成爛桃子了。她是斜肩帶背先挨了一刀﹐就勢栽在里屋了。大概小
  蔡三連殺三命﹐手頭勁軟了﹐澄沙包竟沒有死。只是失血太多了﹐經我們救了她過來。
      “小蔡三是跑了﹐還有廚子老羅也嚇跑了﹔院子里只剩下我跟李崇德。我們知道殺人命
  案太大了﹐我們都怕牽連﹔可是我們也不敢溜走﹐那倒無私有弊了。我和李崇德說﹕‘趁早
  報官。’誰知道李崇德在澄沙包屋里嘀咕了半夜﹐回頭來告訴我﹕‘這兇手是方子壽方少
  爺。’
      “我說﹕‘我明明看見是小蔡三嘛。’
      “這個女人躺在床上﹐哼哼著說﹕‘不﹐不是小蔡。是小方他砍我的﹐我還不知道麼﹖’
      “這一來倒把我鬧糊塗了。我本來沒看見兇手的頭臉﹐只是我明明聽見澄沙包挨刀時﹐
  沒口的央告﹕‘蔡大爺﹐蔡祖爺﹗’又說﹕‘你饒了我﹗我再不跟你變心。王八頭死了﹐我
  一准嫁你﹗’
      “那兇手就說﹕‘臭婊子﹐你害苦我了﹐今天不宰了你﹐我不姓蔡﹗’
      “那說話的腔調雖然岔了聲﹐可是我也聽得出來﹐明明是小蔡三﹐怎的會是方子壽呢﹖
  兇手臨走﹐把兇刀和血衣全脫下來﹐還在臉盆里洗了手……”
      周龍九立刻攔問道﹕“現在兇刀和血衣呢﹖”
      謝歪脖子道﹕“血衣早教李崇德給燒了﹐刀也擱在爐火膛燒了﹐只剩下鐵片了。”
      周龍九道﹕“這麼說來﹐他們是定計嫁禍給方子壽了。他們究竟為什麼要害姓方的呢﹖”
      謝歪脖子道﹕“這個﹐小人可就不知道了﹗”
      周龍九把水煙袋往桌上一墩﹐厲聲道﹕“你怎會不知道﹖”
      謝歪脖子嚇得一哆嗦﹐忙道﹕“小人實不知他們安的什麼心。可是九爺你最聖明﹐您老
  想﹐他們這無非是因為小蔡三個窮光蛋﹐拼命的人﹔他哥哥蔡二又是個耍胳臂的﹐不大好
  惹﹔方子壽可是家里很有錢。小人雖不知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是聽他們話里話外的意
  思﹐大概一來為報仇﹐方子壽就曾經帶人來﹐大打大砸過﹐李崇德就吃過虧﹐挨過方子壽的
  嘴巴﹔二來呢﹐方家是個富戶﹐崇德跟地保勾著﹐想借這場命案訛詐一下子﹐那知方子壽不
  吃﹐只得弄假成真﹐李崇德這才慫恿澄沙包告狀。自從貪上這檔事﹐李崇德就跟澄沙包湊對
  上了。李崇德簡直成了她的軍師。這場官司﹐方子壽老太爺許了五百串錢﹐李崇德調唆澄沙
  包別答應﹐一口咬定要一千串。沒想到方子壽竟把一場□誤官司打出來。小人知道方少爺冤
  枉﹐曾跟這個臭女人鬧過好幾回。”
      周龍九把握已得﹐便問道﹕“現在你可知道小蔡三住在那里麼﹖還有小竇﹐出事後還常
  來麼﹖”
      謝歪脖子說﹕“小蔡三的住處﹐小人倒不曉得﹐我想他還跑得遠麼﹖至於小竇出了兇殺
  案以後﹐早嚇得不敢來了。現在倒是連川外號叫臭魚的那小子﹐跟澄沙包勾搭上了﹐因此李
  崇德還很不願意呢。”
      周龍九等謝歪脖子說完﹐把大拇指一挑道﹕“罷了﹗老謝﹐你算看得起九爺。不過我還
  想再托你一點露臉的事﹐不知你有膽子沒有﹖”
      謝歪脖子道﹕“九爺﹐你老先生說什麼事吧﹖我的膽子太小﹐全看是沖什麼人﹐為什麼
  事。只要是為九爺﹐我准賣一下子﹐為別人我可犯不上。”
      周龍九道﹕“我想教你出頭告發。老謝﹐你可聽明白了﹐我卻不是借刀殺人﹐不過我想
  拿這件案子拾奪他們。我就是不能出頭﹔因為我是局外人﹐你是在場的。你可以說先前受他
  們威脅﹐不敢聲張﹐連門全不教你出﹔近來你把他們穩住了﹐你才出頭告發。衙門口的事全
  由我辦﹐你我是前後臉。老謝﹐你替九爺把這口氣出了﹐咱們什麼事心照不宣。往後你不必
  再干這種下三濫的事了﹐反正九爺准教你有碗飯吃。你要不願意呢﹖我也不能勉強﹐我自然
  另想別法。”
      謝四心里一打轉﹐想到無論如何﹐這位周九爺萬萬得罪不得﹐慨然說道﹕“九爺你望
  安﹐我一定能給九爺充回光棍。咱們這次不把他們按到底﹐那算我老謝沒有人味了。九爺你
  只要接著我﹐官司打到那去﹐我准不能含糊了。可是你老得把衙門里安置好了﹐只要我一告
  發﹐就得立刻把小蔡三撈來才行。他是正兇﹐若把他放走了﹐官司就不好打了。”
      周龍九道﹕“他住在什麼地方﹖”
      謝歪脖子道﹕“就是他窩藏的地方﹐我說不清。”
      周龍九皺眉說道﹕“這還得細訪。”
      這時坐在一旁的耿永豐接聲道﹕“九爺﹐這個我知道﹐小蔡三現時隱匿在魏家圍子﹐要
  想掏弄他不難。他是藏在他親戚范連升家里。”
      周龍九道﹕“那麼﹐老弟你就辛苦一趟﹐這就動身到魏家圍子﹐千萬把小蔡三絆住了。
  他要是一離開那里﹐你不拘用什麼法子﹐總要把他扣住才好。等到我們在縣衙告了下來﹐就
  派人抓他去﹔把他抓著了﹐老弟你再回來。”
      耿永豐應聲而起。周龍九又道﹕“老弟你聽我說﹐他要是沒有逃走的神氣﹐老弟你就不
  要跟他照面﹐只暗中掇著他﹐省得教他見了面﹐胡亂攀扯人。”
      於是耿永豐立刻動身﹐到魏家圍子去了。
      周龍九把謝歪脖子留下﹐教給他一套控詞。挨到天明﹐周龍九暗遣謝歪脖子﹐到縣衙告
  發命案﹐先把謝歪脖子擱在班房﹐周龍九一逕到稿案師爺那里﹐把案情說了一回﹐隨即稟告
  縣官。
      縣官正因方家屯這場血案緝兇未得﹐縣案未結﹐心中著急﹐既有人指控真兇﹐立刻看了
  謝歪脖子的狀子標發簽票﹐撥派干捕﹐立拘蔡廣慶(即小蔡三)到案﹐又拘毛伙李崇德﹐和
  在場的嫖客竇文升(即小竇)火速到案﹐不得徇情賣放。
      這件事﹐刀傷三名﹐關系縣官的考成﹐辦起來真是雷厲風行。沒到晌午﹐全案人犯人
  証﹐一齊提到。
      人犯已到﹐縣官立刻親自過堂開審。謝歪脖子把當日小蔡三砍死娼婦的本夫﹐和養女﹐
  侄兒﹐又砍傷娼婦的情形﹐說得歷歷如繪﹐又供出兇案發生時﹐李崇德和小竇均皆在場。
      那小蔡三就想狡辯﹐但是搪不住謝歪脖子處處指証。又經縣官把李崇德、小竇隔開﹐各
  別套問﹐縣官察言觀色﹐又綜合過去的供錄文卷﹐曉得謝歪脖子並非挾嫌誣告。
      縣官和顏悅色﹐單訊小蔡三﹐對他說道﹕“你年輕無知﹐一時迷於女色﹐致落得傾家敗
  產﹐又被趕逐毆辱。你負氣行兇﹐倒也情殊可憫。你老老實實的供出來﹐本縣念你受害情
  急﹐還可以從輕發落。不要落得受刑吃苦﹐再行招供﹐那可就晚了。”
      小蔡三起初還倔強不認﹐但是禁不起縣官刑嚇軟誘﹐先把小竇的口供逼訊出來﹐再命堂
  吏念給小蔡三聽。又將搜出來的已經火銷的兇刀﹐拿來做証。小蔡三本非窮兇極惡之人﹐只
  經了幾堂﹐便支吾不過﹐把實供吐露出來﹐痛哭流涕的直喊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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