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四、誤鬥強手,失著一蹴

少年悻悻的走到廣場,把驢韁鞍子上一搭,用手掌輕輕將驢一拍,任聽牠到草地上啃青,
然後一側身,橫目向楊露蟬上下一打量,冷笑開言道:「朋友,你有什麼本領多管閒事?
來來來,我倒要領教領教!」
楊露蟬也側身打量這少年,勢已至此,不得不一試身手。楊露蟬說道:「老兄,你無須這
麼張狂。我在下只是個過路人,實在沒有抱打不平的本領。一個苦老頭子,小買賣人,你
碰了人家的磁器,你還要打人,你還要打勸架的人?我是外鄉人,我初到你們貴寶地,我
實在沒看過這個!」又回顧看熱鬧的說道:「你們諸位鄉親,可看見過這個麼?」
少年倏然浮起兩朵紅雲,從兩腮邊直徹到耳根,厲聲怒叫道:「那裡來的野雜種,還敢掉
舌頭!今天大爺要教訓教訓你!教你往後少管閒事,省得你爹媽不放心!」一語甫了,突
然往前一欺身,到了露蟬面前,喝一聲:「接招!」右手劈面往露蟬面上一點。
露蟬見他真動手,急往旁側臉,用左掌往外一磕。少年突然把右掌往回一撤,右肩往後一
斜,左掌突然斜向露蟬的小腹劈來。掌風很重,似有一股寒風襲到。露蟬竟不知他用的是
那種拳,發的是什麼招——這少年正用的是太極拳中的「斜掛單鞭」。
露蟬忙往外順勢一伸左臂,身勢側轉,往左一個斜臥式,右掌往下一切,掌緣照少年的脈
門便截。少年一撤左掌,用「玉女投梭」,向露蟬的胸膛打來。露蟬右腿往回一縮,斜轉
半身,翻左掌,想刁少年腕子。少年招術快,手下滑,竟不容露蟬把腕子買住,霍地右掌
一撤,雙臂一分,右足向露蟬的丹田踢來。這招「退步跨虎」用得很厲害,露蟬急忙抽身
撤步,把這招閃開,心中非常吃驚,本想到這少年必是會家子,卻不料少年會有這般身手

楊露蟬才躲過一招,少年欺身又到,身輕掌快,用了招「提手上式」。露蟬急使「鐵門閂」
,把這招拆開,不容少年進招,往前一上步,「順水推舟」,向少年便打。只是露蟬對於敵
人的手法不明,自己武功根基又淺,運全神、盡全力,不過僅能勉強招架,指望準能打中少
年,欺敵太緊,招術用老了,竟犯了拳家之忌,被少年把露蟬的雙臂封開,倏的一變招,轉
為「彎弓射虎」,蓬的一掌,打在露蟬的右肋上。
露蟬一疼,急忙救招,卻不防少年別的又一腿,撲登,把露蟬踢個正著,倒坐在地上。那看
熱鬧的人不禁鬨然喧嘩起來。
騎驢少年把露蟬打倒,哈哈一笑道:「就憑這點本事,也敢出來多嘴多舌?回去跟你師媽多
練幾年,再出來管別人的閒事吧,打不平的好漢。」說著,不待露蟬答言,眼向四面一看,
昂然舉步,大聲吆喝道:「借光,借光!」竟搶到那黑驢前,一按鞍子,竄上驢背,抖韁繩
,取路而去。
露蟬受了這場挫辱,十分慚愧,站起來,撣了撣身上塵土,覺得右臂左臂隱隱疼痛,低著頭
,不敢看那圍著看熱鬧的人,轉身就走。
內中有一個愛說話的短鬍子老頭,湊到露蟬身旁,帶著惋惜勸慰的口吻道:「這是怎麼說的
,一番好意,反倒惹出是非來!我說句不知深淺的話,本來這陳家溝子個個人都會兩手,可
是個個都惹不起人家這陳家拳!」
楊露蟬矍然張目道:「陳家拳?」
又一個中年人道:「你老不知道麼,我們這裡陳清平老先生的太極拳,天下揚名,看你老也
是個會家子,難道你不曉得這陳家拳麼?」
楊露蟬這一驚非同小可,不禁失聲說道:「我那知道是陳家拳,剛才這少年莫非是陳清平的
什麼人?」
那中年漢子道:「這少年就是陳清平的四徒弟,你難道不曉得麼?」
楊露蟬不待這人說完,登時驚得渾身一震道:「哎呀!」
那短鬍子的老頭對中年漢子說道:「你沒有見這位是外鄉人麼?人家怎麼會曉得。」轉身來
向露蟬說道:「你老要知道他是陳老師傅的徒弟,也就不至於多管這閒事了。我們這裡人若
講到武術,誰也惹不起陳家……」
楊露蟬急忙問道:「這個人真格的就是陳老師傅的親傳弟子嗎?他叫什麼?」
老頭子答道:「他姓方叫子壽,你別瞧他打得過你,他還是陳老師的最沒出息的徒弟哩。據
說他天資很有限,跟陳老師學了好幾年,一點進境都沒有。陳老師常常責備他,嫌他不用功
,沒有悟性。」
楊露蟬忍著羞愧,打聽這方子壽的武功能力。才曉得陳清平一生只有六個徒弟,在本鄉的現
有三個,就屬這個方子壽不行。
這方子壽只有鬼聰明,沒有真悟性,在師門很久,功夫仍不上手,而後來者居上,第五個師
弟,第六個師弟鍛鍊的功夫,個個都超過他。不過,陳清平雖嫌他天資不好,沒有堅苦卓絕
的剛勁,可是他人緣頗好,到底作師傅的並不嫌棄他。楊露蟬遠道投師,想不到一時多事,
竟與這心目中未來良師的愛徒,為了閒事打起架來!
「咳,真糟!」
楊露蟬摔得身上有土,不便再往陳宅去了,老著面皮,鑽出人圈,走回街來,找到那個土布
攤,把自己寄存在那裡的禮物拿回來。一回頭,看見那個賣磁器的老人,他倒沒事人似的,
正在那裡挑檢那些踩壞了的破磁器,把那不很碎的另放在一處,還打算鋸上自用。一眼看見
楊露蟬,忙站起來申謝道:「客人,我謝謝你老,教你受累了。」
楊露蟬滿面通紅的說道:「嗐,別提了!」從身上取出一串錢來,說道:「踩破的盆碗,不
管值多少錢,我賠你一串錢吧。」
那老人連連推辭道:「不用了,不用了,那個蠻種賠了我錢了,這不是兩串錢麼?我謝謝你
老,若不是你老一出頭,這小子打了人一走,包準不賠錢。」
這卻又出乎露蟬意料之外。這真是自己多管閒事了,人家還是賠錢,並不是蠻不講理。這一
場抱打不平得太無味了。
街頭上的人都側目偷看自己,竊竊的指點議論,本想爭一口氣,偏偏自己的本領如此洩氣;
不度德,不量力之譏必不能免。楊露蟬只得提了禮物,低著頭,趕忙走回店房。
卻才一進店,那店夥看見了禮物,劈頭一句便問:「怎麼樣了,又沒見著麼?」露蟬看了店
夥一眼,進了房間,把禮物往桌上一放,說道:「泡一壺茶來擱著,我頭暈,得看一會子!
」一頭躺在床上,不再答理那店夥。店夥不再多嘴,趕緊泡了茶來,出去張羅別的客人去了

露蟬這時候沮喪到極處,也後悔到極處了。心想:「這麼巧,打抱不平,多管閒事,這就不
應該。不意偏偏遇上太極陳的弟子!我大老遠的跑來,想投到人家的門下,竟先跟未來的師
兄動起手來,這不是自己給自己阻塞門路麼!我才到陳家溝子,就有這場是非,知道當時實
情的,原諒我是路抱不平;可是人家要往不好處批評,定說我不安分,恃勇逞強,是個好惹
是非的少年人。那一來,陳老師焉能留我?」
楊露蟬愧悔萬狀,茶飯懶用,自己竟拿不定主意,陳老師那裡是去得不去得。直到晚間,反
覆尋思,方才決定,還是硬著頭皮去一趟。
「倘若遇見那個姓方的少年,我就向他賠禮。我入門以後,總是師弟,難道他就因這點小節
,就不能容人,阻礙我獻贄投師麼?」
露蟬一會兒懊悔,一會兒自解,這一夜竟沒好好睡覺。早晨起來,又躊躇半晌,方才強打精
神,穿戴整齊了,提了禮物,再次投奔太極陳的府上而來。
今天已過了集場,街上清靜多了。沿街往南,順腳走熟路,轉瞬來到太極陳宅的門首。剛一
走上台階,就看到上次給自己遞帖傳話的那個長工老黃,正在擎著旱煙袋,吸著煙跟伙伴說
話。
露蟬含笑點頭,跟老黃打了招呼,把禮物放在過道裡板凳上。老黃道:「楊爺,你來得很早
,你想見我的主人麼?他出去了,你最好明天再來吧。」
露蟬一聽,不禁十分難過,沒容自己開口,迎頭就挨了這一槓子頂門閂。
「這分明是不見我了。」
強將不快按下去,和顏悅色的對老黃說道:「黃大哥,我的來意也跟你說過了。我是誠意來
拜謁陳老師傅的,不論如何,我得見他老人家一面。就是他老人家不收留我,也沒什麼要緊
,可是我既大老遠的來了,我怎麼好就這麼回去?就是今天不見我,我等上三月五月,也非
見著陳老師不可。黃大哥,你老給費心再回一聲吧。」
老黃把煙袋磕了磕,向露蟬道:「楊爺,我告訴你實話吧,你就是見了他,他未必收留你做
徒弟,我們老當家的脾氣古怪的不隨俗了。在以前像你這麼來的,很有幾位,個個全碰了釘
子回去。依我勸,你何必非見他不可呢?」
露蟬道:「我要不是立了決心,也不出這麼遠的門投奔了來。不怕他老人家不收徒弟,讓我
聽他老人家親口吩咐了,我也就死心塌地的另訪名師,重投門戶,何至於連見也不見我一面
呢!」
老黃道:「這倒不是,今日倒真是出去了。」
露蟬沈吟了一會兒道:「我跟你打聽一件事,陳老師門下可有一位姓方的弟子麼?」
老黃翻了翻眼皮道:「有一個姓方的,你問他作什麼?」
露蟬道:「我麼,有一點事,我打算先見見他。黃大哥,你受趟累,請他出來,行麼?」
老黃搖搖頭道:「楊爺,你跟他早先認識麼?」
露蟬道:「不,我是來到這裡才見過他。」
老黃道:「他不常來,現在沒在這。有什麼事留下話,他來時,我叫他店裡找你去。」
露蟬低頭尋思著,向老黃道:「我就託付大哥你吧。只因昨天往這裡來時,無意中竟跟這位
方師兄拌了幾句嘴,得罪了他,當時我實不知他就是陳老師的高徒。事後有別人告訴了我,
我很懊悔。我既打算拜投在陳老師的門下,反倒先得罪了他老人家的弟子,這不是自己給自
己堵上門路了?可是不知者不怪罪,我打算見見這位方師兄,賠賠不是,化除前嫌,免得被
陳老師知道了,怪不合適的。」
老黃道:「楊爺,你怎麼會跟他爭吵起來呢?」
露蟬遂把昨天的事說了一番。老黃聽了,連連擺手道:「楊爺,我勸你趁早不必找他,你要
是一提這事,倒糟了。他絕不敢把外面惹事生非的事跟師傅說。他是最不長進的徒弟,練了
六七年的功夫,據當家的說,他一點也沒有練出來。教師傅罵過多次了,弄不好,還大嘴巴
子搧他。前幾年他不斷的在外惹事招非,老當家的只要知道了,就不肯饒他。這兩年他也好
多了。近來因為他的母親多病,不在這裡住了,有時來有時不來。你要是一提這事,他一定
教老當家的重打一頓。我看你簡直別提這事了,他也不敢提一字。」
露蟬聽了,這才放了心,遂又諄諄的託付老黃:「務必在老主人面前致意,但能見到老師傅
一面,我就感激不盡。」
老黃滿口答應著。露蟬怏怏的辭出來,精神頹喪的回轉店房。
露蟬耐著性子,一趟一趟的,直去了六七次,在店中前後已住了十幾天。去得太勤了,把陳
宅的長工們都招煩了,個個都不肯答理他。儘管露蟬遜辭央告,這些長工冷笑著瞅著,互相
說道:「那個人又來了。」
楊露蟬實在無法,才想起遞門包的巧招,把老黃、老王幾個長工都打點了。鄉下人沒見過大
勢面,只幾吊錢,便買得這些長工們歡天喜地,有說有笑的接待了,而且熱心熱腸的替楊露
蟬出主意。楊露蟬既喜且悔,怎麼這個巧招不早想出來?
這一天,楊露蟬老早又來到陳宅面前。沒容他說話,長工老黃由裡面走出來,一見面,竟向
露蟬說道:「鐵杵磨繡針,功夫到了自然成。我先給你道喜,昨天我給你說了好些好話,我
們主人請你客屋裡坐。」
露蟬一聽喜出望外,看起來還是耐性苦求,倒還真有盼望。
「這一定是陳老師見我這麼有長性,有耐心,打動他了。他這一見我,定有收留我之意了。

恭恭敬敬隨著長工老黃,走東面屏門,進了南座的客屋。
裡面並沒有人,屋中卻是剛灑掃完,地上水漬猶濕,纖塵不染,屋中的陳設不怎麼富麗,可
是樸素雅潔,很顯著不俗。露蟬不敢上踞客位,找下首座,靠茶几坐下了。
老黃把新泡的茶給露蟬倒了一盞,放在茶几上,教露蟬稍後片刻,又教露蟬說話客氣點,很
是關照,然後踅身出去。
露蟬在客屋裡等候了很長的功夫,老黃才拉開風門,探著身子,向露蟬說道:「楊爺,我們
老當家的來了。」露蟬趕忙的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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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五、獻贄被拒﹐負氣告絕

      從外面走進來這獨創一派、名震武林的技擊名家太極陳。
      露蟬一看這陳清平﹐年約六旬以內﹐身高五尺有余﹐發須微蒼﹐面龐瘦長﹐膚色卻紅潤
  潤的﹐兩道長眉﹐鼻如懸柱﹐二目□威凜凜﹐神光十足。穿著藍綢長衫﹐白布高腰襪子﹐挖
  雲字頭的紛底便履。雖屆花甲之年﹐絕無老態﹐細腰扎背﹐腰板挺得直直的。走進客廳﹐當
  門止步﹐把眼光向楊露蟬一照。楊露蟬搶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地﹐往旁一撤步﹐恭敬的說
  道﹕“老師傅起得很早﹐老師傅請上﹐弟子楊露蟬叩見﹗”
      陳清平把眼光從頭抹到腳下﹐將楊露蟬打量了一遍﹐立刻拱拱手﹐臉上微微含著笑意
  道﹕“楊兄不要客氣﹐不要這麼稱呼﹐愚下不敢當﹗請坐請坐。”
      楊露蟬道﹕“老師傅是武林前輩﹐弟子衷心欽慕﹐私淑已久。今蒙老師不棄在遠﹐惠然
  賜見﹐弟子萬分榮幸。老師傅請上﹐容弟子……”說著把自己的名帖拿出來﹐雙手舉著﹐恭
  恭敬敬的遞過來﹔然後便要下拜﹐施行大禮。
      太極陳接了名帖過去﹐眉峰一展﹐立刻一指客座道﹕“楊兄請坐﹐坐下談話。”
      露蟬謙了半晌﹐搶坐茶幾旁。陳清平再三向客座遜讓﹐露蟬不肯。太極陳笑了笑﹐一側
  身﹐自己也坐在茶幾旁主位上相陪﹐依然按主客之禮相待。長工們重獻上茶來。
      太極陳道﹕“愚下這幾日為了些私事﹐未能恭候﹐教楊兄屢次枉顧﹐有失款待﹐抱歉得
  很。楊兄此番迢迢數百里﹐來到這小地方﹐有何見教呢﹖”
      露蟬道﹕“弟子自幼愛好武功﹐只是未遇名師﹐空練了好幾年﹐毫無成就﹐聽得許多武
  師盛稱老師傅獨得秘傳﹐創出太極拳一派﹐有巧奪天工之妙﹐養生保命之功﹐為各派拳家所
  不及﹔南北技擊名家﹐多不明這太極拳的神妙手法。若學驚人藝﹐必須訪名師﹐弟子即承人
  指示了這條明路﹐所以特地從遠道投奔了來。求老師傅念弟子一點愚誠﹐收錄弟子﹐使弟子
  獲列門牆﹐得有寸進﹐弟子感恩不盡。”又加了一句語道﹕“弟子楊露蟬是直隸廣平府農家
  子弟﹐家中薄有資產﹐尚不是那無家無業來歷不明的人。”
      陳清平淡然一笑道﹕“楊兄原來是直隸人﹐遠道而來的﹐怪不得上當了……你不要信他
  們那些無稽之談﹐我何嘗得到什麼秘傳﹖這都是江湖上□漢信口編排﹐故炫神奇﹐把我說成
  一個怪物一般﹐我怎的會巧奪天工﹖不過太極拳是從陰陽消長﹐剛柔相濟之理發揮出來的﹐
  好比跟那道家修煉﹐必須內外兼修﹐是一個道理。一講究起來﹐那些目不識丁的武夫有些聽
  不懂﹐於是乎就神乎其神了﹐其實這里面並沒有一點玄奧。而且這種拳術也不切實用﹐我不
  過□著來練一練﹐活動活動氣血﹔就好像吃完飯﹐出門散散步似的。要指望練會了這套太極
  拳﹐便可以防身致勝﹐稱雄武林﹐甚至從中爭求名利﹐那豈不是妄談麼﹖莫說這拳很沒有意
  思﹐不值一學﹐你就練會了﹐也是白練﹐一點好處也沒有。要跟人打架﹐是准挨揍﹔要拿來
  混飯﹐楊兄弟又不是混飯吃的人。所以﹐我一向絕不收徒弟﹐設場子﹐免得教人唾罵。楊兄
  弟遠道慕名而來﹐足見看得起我﹐只可惜我是有名無實﹐空負楊兄一番盛情。楊兄弟你只罵
  那個冤你的人好了﹐我拿什麼教你呢﹖教好了﹐教你去挨打去麼﹖”說罷哈哈一笑﹐眼睛看
  到門外去了。
      楊露蟬肅然聽著﹐不想陳清平是這樣說話﹐當不得一頭冷水﹐滿面飛紅。
      陳清平將茶杯一端道﹕“楊兄請吃茶。”跟著說道﹕“其實大河以北﹐技擊名家很多。
  楊兄英年好武﹐盡可任訪一位名師﹐投到他門下﹐不愁不轉眼成名。何況楊兄武功已有根
  底﹔不是我當面奉承楊兄﹐我們這小地方﹐真像楊兄這種本領的還真少見。聽說楊兄也來了
  好幾天了﹐請看我們這里可有舖把式場子﹐練武術的麼﹖我們這里本來就很少練武的人。楊
  兄剛才說得好﹐要學驚人藝﹐必須訪名師﹔名師盡有﹐可惜不是我。楊兄還是速回故鄉﹐直
  隸是燕趙舊邦﹐民風剛強好勇﹐那里真是有的是好手。再不然山東曹州府……”
      陳清平竟不留余地的置人於千里之外。楊露蟬年少性直﹐卻也聽出陳清平弦外之音。只
  是遠道而來﹐到底要碰運氣看。露蟬不等太極陳話畢﹐自己站了起來﹐從懷中取出一個紅封
  套﹐雙手放在太極陳面前道﹕“老師傅﹐請不要推辭了。弟子懷著一片虔心﹐前來獻贄投
  師。弟子傾慕盛名﹐已有五年之久﹐好不容易才投奔了來。老師傅﹐求你念在弟子年輕不會
  說話﹐空有一片誠心﹐口中說不出來。弟子習武﹐只是一心愛好﹐並不想稱雄武林﹐更不敢
  挾技欺人。弟子指望鍛□身體健強﹐於願已足。這是弟子一點孝心﹐另外還有弟子家鄉中的
  幾樣土物﹐求老師破格收錄下弟子。弟子逢年過節﹐另有贄敬。弟子家尚素封﹐敬師之禮﹐
  自當力求優渥……”末了又加上一句道﹕“這是二百串的票子。”
      這一說到錢﹐卻大拂陳清平之意。陳清平面色一沈道﹕“楊兄這是什麼話﹗我歷來說話
  是有分寸的﹐我說我沒本事收你作徒弟﹐這是實話﹐我絕沒一點客氣﹗你就擺上一千兩銀
  子﹐不錯我愛錢﹐我願意收你﹐可是收了你﹐我拿什麼教你呢﹖這絕不敢當。像楊兄這分天
  才﹐這分功夫﹐說老實話﹐足可以設場子﹐傳授徒弟﹔我要在壯年﹐我還要拜你為師呢。”
      這幾句話教楊露蟬臊得低下頭來﹐不敢仰視。太極陳卻又說道﹕“我可有點不合世俗的
  脾氣﹐好在楊兄也不會怪罪我。但凡江湖上武林同道﹐一時混窮了﹐找上門來﹐我一定待若
  上賓。住在我家﹐我必好好款待﹔要是缺少盤費﹐我給籌划盤費。楊兄你卻不然﹐你是很有
  錢的人﹐我倒不願留你。我還有點瑣務﹐楊兄如果沒事﹐我們改日再談。”太極陳公然下起
  逐客令來了。
      楊露蟬囁嚅道﹕“老師真教弟子失望而去嗎﹖”
      太極陳含笑說道﹕“這有什麼失望﹖我歷來把這練武的事沒看得那麼重﹔再說你另投到
  別的門戶去﹐將來一定也能成名﹐絕不會失望的。”
      楊露蟬十分懊喪﹐強陪笑臉道﹕“老師傅即是不願收弟子為徒﹐弟子以為能拜識老師傅
  這樣的技擊名家﹐也引為一生之榮。這些許贄敬﹐算是弟子的一點見面禮﹐請老師傅賞臉收
  下。還有這幾色土物﹐也是弟子特意給老師帶來的﹐請老師傅一並笑納吧。”
      太極陳道﹕“楊兄﹐你這份盛情﹐我已心領了﹐我是歷來不收親朋□贈的。人各有志﹐
  楊兄﹐你諒不致強人所難吧﹖快快收起﹗要是再客氣﹐那是以非人視我了。”說到這里﹐竟
  大聲招呼道﹕“老張﹗”
      外面一個長工應聲進來﹐問﹕“什麼事﹖”
      太極陳用手一指道﹕“把這幾樣東西﹐替楊爺提著。”
      長工答應著﹐立刻提了起來。楊露蟬一看這位太極陳﹐簡直硬往外拒自己﹐只好把紅封
  套掖起﹐臉上訕訕的站起來﹐向太極陳告辭。太極陳早已站在那里﹐側身相送了。
      露蟬往外走﹐陳清平送到客屋的門外﹐露蟬回身相讓道﹕“老師傅留步﹐弟子不敢
  當。”太極陳竟毫不客氣的向露蟬舉手道﹕“那麼﹐恕我不遠送了﹗”只又向露蟬略微拱了
  拱手﹐轉身進去了。
      楊露蟬被長工們領引到門口。在過道里﹐露蟬站住了﹐長吁了一口氣。驀然想起太極陳
  說自己可以舖場子教徒弟﹐用不著再跟別人學習武術﹐這話來得太覺突兀。
      “我只說練過武功﹐可是我究其實練到什麼地步﹐他何嘗知道﹖這顯然是聽那弟子先入
  之言了。這撅老頭子這麼拒絕我﹐定是聽信了那姓方的讒言了。”
      長工老黃看見同伴把露蟬的禮物提了出來﹐就知道碰了釘子。老黃倒有些過意不去﹐走
  過來﹐向露蟬道﹕“楊爺﹐怎麼樣﹖你不聽我的話﹐非見他不可﹐果然教他駁了﹗”
      楊露蟬垂頭喪氣﹐默默不語。長工老黃安慰著道﹕“何必跟他嘔這個氣﹐別處好武術多
  著呢。再投奔別人﹐決沒有這麼不通人情的﹗楊爺﹐你別生氣﹐你歇一會兒﹐喝碗茶。”
      露蟬道﹕“謝謝你﹐這就很給你們幾位麻煩了。黃大哥﹐我托你點事。實不相瞞﹐這次
  我到河南來﹐投師學藝﹐所有親戚朋友全知道了﹔只大家給我送行﹐就熱鬧了好幾天﹐全期
  望我把武術練成了回去。如今碰了釘子回家﹐黃大哥﹐你替我想想﹐我有什麼臉兒見人﹖我
  想陳老師傅一定是聽了別人的□話﹐所以這麼拒絕我。我打算過幾天﹐再想法子疏通疏通。
  現在把這四色土物留在這里﹐回頭煩你給他老人家拿去。就提我這次因為不回家﹐還往別處
  去﹐提著太麻煩了。就算不拜老師﹐這作為一點敬意﹐也不至於教你們受埋怨。”
      老黃很是猶豫﹐露蟬不待他說回駁的話﹐立刻道了聲﹕“打攪﹐改日再謝﹗”丟下禮
  物﹐轉身走了出來。
      楊露蟬這時已感到十分絕望﹐回到店中﹐悶懨懨愁苦異常。等到午後﹐店伙從外面提進
  許多東西來﹔露蟬抬頭一看﹐果然是自己送給太極陳的。沒等自己問﹐店伙道﹕“楊爺﹐這
  是南街陳家打發人送來的﹐來人說有忙事﹐不見你老了。並且說你老知道。擱下就走﹐連回
  話全不等﹐我只得給你老拿進來。”
      這些土物贄敬一任店伙堆放在案上﹐楊露蟬一言不發﹐對著發怔。那店伙還站在屋心﹐
  睜著詫異的眼光﹐要等楊露蟬說話。露蟬把手一揮道﹕“知道了﹐放下﹐你去吧﹗”
      楊露蟬把腳一跺﹐在屋中走來走去﹐發恨道﹕“連禮物也不收﹐這撅老頭子﹐可惡﹗”
      楊露蟬越想越氣﹐自己卑詞厚禮﹐登門獻贄﹐他竟這麼拒絕人到底。想到可惱處﹐恨不
  得當天絕裾而去﹐逕回老家﹐另訪名師﹐跟太極陳爭一口氣。
      可是轉念一想﹐自己的老師老鏢頭劉立功早就說過﹐這太極陳本已難求﹐若真個負氣而
  回﹐那不是顯得自己年少氣盛﹐太不能屈禮了麼﹖楊露蟬左思右想﹕“要學驚人藝﹐須下苦
  功夫﹔盡管太極陳拒人過甚﹐我還得存心忍耐。我索性過幾天﹐再去登門哀懇﹗早晚把他磨
  膩了﹐不收我不成。我天天去﹐我日日磨﹗”
      不想楊露蟬再去登門﹐門上那些長工全都變了面孔﹐口發怨言﹐說是那天因收留露蟬的
  禮物﹐險些被主人辭退。
      那個老黃更是惱怒﹐曾因這件事﹐被太極陳打了兩個耳光﹗人家都為了楊露蟬受了申
  斥﹐楊露蟬再來登門﹐他們焉能歡迎﹖
      楊露蟬連煩他們再為稟見的話﹐也不敢說出口了﹔甚至弄到後來﹐連台階也不教上了。
  楊露蟬至此已知登門請見之路已絕﹔然而他已在陳家溝子流連了一月有余了﹗
      露蟬突然急出一個招來。露蟬想﹕“門上人是不肯傳話的了﹐我一天就來八趟﹐也是沒
  有用。”但是露蟬曾聽說﹐督撫衙門上﹐候差謀事的官僚見不著主人﹐實在無法﹐便會在轅
  門外等著。等候主人出門了﹐便搶上去遞名帖﹐報名﹐請安﹐稟見﹔被巡捕趕開﹐還是搶著
  叫兩句。
      “人家都是求差事﹐謀碗飯﹔而我現在﹐求名師﹐學絕藝﹐也不可以照方抓藥﹐來一下
  子麼﹖”
      想到這一點﹐精神又一振﹐暗道﹕“太極陳無論如何﹐反正他不能不出門。我破出功夫
  來﹐不到他家門口﹐我只在橫街等他。只要見著他﹐就好辦了﹐我就上去請安﹐問好﹐請
  教。一天﹐兩天﹐一月﹐兩月﹐功夫到了自然成﹔他就是個鐵石人﹐也教我磨軟化了。”
      楊露蟬自以為這個主意很好﹐從第二天起﹐老早的吃了飯﹐竟到南橫街等。從辰牌以後
  出來﹐等到過晌午﹐便回店吃飯﹐喝點水﹐就再出來等﹔等得倦了﹐就來回走溜。有時就走
  到陳宅門口瞥一眼﹐看見了長工們﹐就趕忙閃開。直挨到快天黑﹐再回店吃飯。這個死膩的
  辦法﹐起初剛一想好﹐自己也覺得好笑。但是實行起來﹐卻是真討厭﹐在街上站得腳脹腿酸。
      但是這頭一天﹐太極陳並沒有出門。第二天、第三天也沒有碰見太極陳。到第四天﹐傍
  午﹐太極陳忽然同著一個穿長袍的中年人﹐一前一後出來了。太極陳才走到橫街﹐楊露蟬搶
  上一步﹐一躬到地道﹕“老師傅起得很早﹗弟子楊露蟬給你老請安﹗”
      太極陳立刻止步﹐愕然的注視楊露蟬﹐半晌道﹕“哦﹐你﹗怎麼尊駕你還沒有走麼﹖”
      露蟬懇切的說道﹕“弟子不遠千里而來﹐實懷著萬分誠心﹐老師不破格的收錄弟子﹐弟
  子實在再無顏面返回故鄉了。”
      太極陳突然把眉峰一皺﹐打咳強道﹕“豈有此理﹗我已對尊駕說過﹐我決不收徒弟﹐你
  怎麼強人所難﹐在大街上攔著人﹐這是什麼樣子﹗”說完﹐惡狠狠瞪視著楊露蟬﹐回頭來對
  那同行的人說﹕“真真豈有此理﹐我和這人素不相識﹐硬要找我拜老師﹐居然攔路邀劫起我
  來了﹗”
      楊露蟬又作了一揖﹐還想說話﹐那同行的人笑道﹕“陳老師不收徒弟﹐尊駕請吧。”因
  見太極陳很生氣﹐那人便勸露蟬回去﹐有事可以登門拜訪﹐不可以在半道上擋著說話﹐這太
  不像樣子﹐又說年輕人不懂事﹐勸太極陳不要計較﹐兩個人一同走了。
      楊露蟬眼看兩人走遠﹐心想﹕“他同著人呢﹐自然有事。我應該看他一個人獨行時﹐再
  面求他。”
      楊露蟬毫不□氣的依然天天到南橫街等候。半月功夫﹐連遇見幾次。不是同著朋友﹐就
  是帶著女眷﹐露蟬未敢上前。
      於是到了最末這一次了﹐時當下晚﹐太極陳悠然自得的出了家門﹐那意思是出來散步。
  露蟬認為機緣難再﹐從後邊溜了過來﹐一躬到地道﹕“老師傅﹗”
      太極陳悠然一側身﹐立刻展開了身法﹐不想一回頭看時﹐還是那個登門獻贄﹐揮之不去
  的年輕討厭鬼﹗
      陳清平按捺不住了﹐蒼髯噴張﹐雙睛怒睜﹐喝叱道﹕“楊兄﹐你這可是無理取鬧了﹗你
  怎麼還麻煩﹖我已再一再二的告訴了你﹐我決不收徒弟﹐你盡日在我們前徘徊﹐你打算怎麼
  樣﹖你安著什麼心﹖”
      露蟬仍是捺著性子﹐把自己下決心﹐慕名投師﹐不得著絕藝﹐無顏再見親友的話﹐懇切
  的說了一番﹐最後道﹕“弟子是打點一片血誠來的﹐決不想再回家﹐再投別人。就是死在陳
  家溝﹐也要叩求……”
      陳清平這一怒非同小可﹕“好個楊露蟬﹐竟敢拿出訛人的架式來強拜老師了﹗”厲聲
  道﹕“告訴你了﹐我就是不收徒弟﹐我就是不愛收徒弟﹐你還能賴給我不成﹗”
      楊露蟬卑詞央告道﹕“老師傅﹐你老人家行行好吧﹐老師傅門下已然有好幾位高徒﹐老
  師傅收別人是收﹐收我也是收﹐何在乎弟子一人呢﹖而且弟子又不是不肯向學……”
      楊露蟬未加思索說出了這句﹐那知竟把太極陳觸怒更甚﹗太極陳霍地轉身﹐直搶到楊露
  蟬面前﹐指著鼻子罵道﹕“你這人太羅唆了﹐拜師收徒﹐是兩廂情願的事情﹐那有你這麼不
  識趣的硬來逼人﹗我不錯﹐門徒弟子﹐我願意收﹐我就不收你﹐你能把我怎樣﹖我收徒弟收
  個好的第一要知道尊師敬業﹐不死麻煩﹐要有眼色的人﹐那個死吃白賴的無賴漢﹐越賴我﹐
  我越偏不收﹗告訴你﹐江湖上什麼匪類都有﹐知道我有兩下子﹐恨不得磕頭禮拜的向我討換
  高招﹐我知道安著什麼心﹖卑詞厚禮的學了去﹐轉臉就去為非作歹﹐我老頭子豈能上當﹖你
  老兄弟為人﹐我也打聽過一二﹐你說什麼﹐我也不敢收你。你想麻煩膩了我﹐我就收你了﹐
  你那是錯想。給我走開﹗你要是不服氣﹐想跟我老頭子較量較量﹐我倒願意奉陪。把你那打
  人的本領﹐再拿出來施展施展﹐我老頭子這兩根窮骨頭或許能挨你兩下﹗”兩眼注定楊露
  蟬﹐雙臂一張﹐喝道﹕“你說﹐你打算怎麼樣﹗你走開不走開﹗”
      楊露蟬這才知太極陳耳邊人讒已深﹐拜師之望絕無挽回余地了﹐也不禁勾動了少年無名
  之火﹐也厲聲說道﹕“陳老師﹐你也拒人太甚了﹗我姓楊的不過慕名已久﹐抱著一片熱誠﹐
  前來投師習武﹐我安著什麼壞心教你看破了﹖不錯﹐我曾經因為抱不平﹐得罪了你一個徒
  弟。那個姓方的在鬧市上騎驢飛跑﹐踏碎了人家磁器﹐饒不賠錢﹐反毆打小販﹐姓楊的看著
  不平﹐一時多事﹐出頭勸解﹐你那徒弟連勸架的全打了。我姓楊的為人有什麼不好﹐教你打
  聽出來了﹖不過是這件事呀﹗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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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六、忽來啞丐﹐悄掃晨街

      日月跳丸﹐流光駛箭﹐於是五年過去了。陳家溝子七鬯不驚﹐盜賊斂跡﹐居民安居樂
  業﹐格外顯得富庶。
      有一年新秋﹐野外茂林深草猶帶濃綠﹐有一道小溪﹐斜穿陳家溝鎮甸﹐繞了一個半圜。
  這小河微波蕩漾﹐清可見底﹐夾岸柳林高飄青條﹐雖說不上幽景名勝﹐卻也深饒野趣。河邊
  青草舖地﹐鄉里小兒多在那里玩耍。
      每到黎明的時候﹐常有一位精神矍爍、寬衣博帶的老人﹐躑躅郊原﹐循溪散步。等到農
  夫牧童荷鋤牽牛﹐趨向田野時﹐這個老人迎暉散步﹐已賦歸來。全鎮老幼鄉民都認識此老﹐
  此老就是那以太極拳名震中原的陳清平。
      陳清平的武功造詣與年俱進﹐雖說年高德劭﹐鋒芒日斂﹐但他生性孤介﹐姜桂之性愈老
  愈辣﹐對外人很是謙和﹐毫不帶武之氣﹔對待弟子﹐越發規戒精嚴了。弟子們但凡誤犯門
  規﹐輕則斥責﹐重則逐出門牆。他唯恐弟子們挾技凌人﹐為傳驚人藝﹐必先折去他們的少年
  傲氣。
      太極陳每日晨課﹐早早起來﹐淨面漱口後﹐隨即出門﹐圍繞全鎮□游一周﹐迎取東方朝
  陽正氣﹐調停呼吸﹐做內功吐舊納新的導引功夫﹐數十年如一日。
      這時正值天高氣爽﹐太極陳起床絕早﹐只有長工老黃﹐還可以跟老主人不差先後的起
  來﹐跟著來開街門。別的長工總在老主人出去一會子﹐才相率起來﹔有的在宅里收拾﹐有的
  到田里做活﹐有的拿掃帚﹐打掃內院前庭。
      太極陳性極愛潔﹐有時自己一高興﹐脫去長衫﹐拿著噴壺﹐督促著徒弟長工們﹐一同掃
  除內外﹐必定得把前後院打掃得一塵不染才罷。
      可是長工們沒有不偷懶的﹐教他們打掃﹐只要一離開陳清平的跟前﹐他們就收拾面前一
  點﹐屋隅牆角﹐街門巷外﹐再不肯多費些力去打掃。有時教太極陳親持掃帚﹐當面迫著﹐才
  把街前巷口﹐圍著院牆的穢土﹐打掃淨了。太極陳親持噴壺﹐把掃完了的地方全□了水﹐卻
  將長工老黃叫到面前﹐申斥一頓﹐不准他引頭偷懶。然後到練武場子里﹐督促弟子們習練武
  功。練完了功夫這才進早點﹐料理家事﹔晚間再下一次場子□□天天如此﹐已成常課。
      起初這些長工們總是偷懶﹐主人愛潔﹐他們只會敷敷衍衍﹐清除門面﹐被陳清平大鬧過
  了多少次﹐給他們分派開操作。這些長工們雖然口頭上答應﹐怎麼說怎麼辦﹐可是隔上十天
  半個月不挨說﹐又一反常態﹐懶惰起來。
      有一次﹐太極陳清平一早起床﹐步經中庭﹐一開街門﹐街門台階下﹐就有頭一天收柴禾
  掉的碎柴枯葉﹐和風飄來的亂紙﹐堵著門口﹐很是骯臟。太極陳立刻又把老黃大罵一頓﹐限
  他們立刻打掃。等到陳清平野游回來﹐見門庭清潔﹐方才不語了。
      自經這番大鬧﹐長工們好像勤快了許多天。太極陳每一出門﹐見門口打掃得乾乾淨淨﹐
  一連十幾天都是這樣。太極陳心里很痛快﹐暗想﹕“這一次把他們管過來了。”
      這樣經過一個多月之後﹐一日陳清平破曉起床﹐叫起長工老黃來開街門。那老黃一臉睡
  容﹐披衣起來開門﹐下了閂﹐把門拉開。
      太極陳藉著晨光微曦﹐一看門外﹐台階纖塵不染﹐連路上也打掃得很乾淨。太極陳有些
  察覺了﹐心想﹕“我起得這麼早﹐只有老黃還起得來﹐我明明看見他剛從門房出來﹐我看著
  他落的門閂﹐這街門以外﹐他是什麼時候打掃的呢﹖”
      這一天﹐太極陳不經意地問了問老黃﹕“這街門前是誰掃得這麼乾淨﹖”
      老黃睡眼迷離的說﹕“我﹗”
      陳清平想﹕“這一定是晚上臨關門時打掃的了……老黃這個懶貨﹐居然也這麼勤快起來
  了﹖”
      太極陳照樣出了街門﹐一直往東﹐迎暉緩步而行﹐照樣作他的常課﹐呼吸吐納﹐要涵養
  內功。
      於是又過了幾個月﹐無論太極陳多麼早﹐街門以外總是乾乾淨淨﹔有時街門外乾淨﹐而
  街內反倒碎紙草片余塵堆積未掃。太極陳不悅道﹕“老黃﹐你怎麼盡管門口﹐不管門里呢﹖”
      老黃答辯道﹕“掃院子是老張。”
      太極陳把老張罵了一頓。
      忽有一天﹐太極陳起得過早了﹐院里還有些朦朧﹐夜幕的殘影淡淡的籠罩天空﹐東方天
  際﹐在一抹浮雲中﹐微微泛出一點魚肚白色來。鴉雀無聲﹐雞鳴三唱﹔太極陳洗梳畢﹐穿上
  長衫﹐走到門首﹐長工老黃還沒有起身﹐太極陳就親自來開街門。
      剛下了大閂﹐老黃已在門房聽見動靜﹐遂故意痰嗽了一聲。太極陳叫道﹕“老黃﹐起來
  開街門來﹗”隨手把街門吹降的一聲拉開了。突然見正在街旁﹐有一個衣衫襤褸的乞兒﹐傴
  僂著身子﹐手里拿著一把短掃帚﹐一下一下的正在掃地。台階磚道乾乾淨淨﹐階西邊業已掃
  完﹔只剩下街東邊﹐還沒有打掃利落。陳宅的街門一開﹐那乞兒回頭望了望﹐看見陳宅有人
  出來﹐他把腰一直﹐夾起掃帚﹐一逕走了。
      太極陳愕然﹐忙招呼道﹕“喂﹐你別走﹐我問你話……”
      這個乞丐竟像是沒有聽見似的﹐夾著掃帚﹐徜徉的踱向東去﹐走過一條小巷子不見了。
      太極陳沒有很看清楚這人的面貌﹐略一尋思﹐轉回頭來﹐向街門內大聲叫道﹕“老
  黃﹗”連叫了三聲﹐長工老黃出來了﹐一面走﹐一面扣衣鈕﹐到太極陳面前一站﹐說道﹕
  “老當家的﹐今天起得更早了。”
      太極陳手指當地﹐問道﹕“老黃﹐這是誰掃的﹖”
      老黃沖口說道﹕“是我們﹐天天都掃。”
      太極陳哼了一聲道﹕“是你們掃的﹖你們什麼時候掃的﹖”
      老黃不知道怎麼回事﹐依然強口說道﹕“我們一清早掃。你老走路﹐我們就起來打掃院
  子。”
      陳清平怫然說道﹕“你胡說﹗”一指門前﹐由東邊指到西邊﹐恰當陳宅門前一段路﹐打
  掃得乾乾淨淨的﹐卻還有幾堆穢土沒有除去。太極陳怒視老黃道﹕“這是你掃的﹖你起在我
  後頭﹐你什麼時候掃的﹖”
      老黃眼望著他﹐信口說道﹕“你老問街外頭呀﹖那是我晚上臨關街門﹐信手打掃的﹐省
  得白天趕碌……”
      太極陳不覺動怒﹐厲聲斥道﹕“還要強嘴﹗我眼睜睜看見一個窮人﹐掃咱們的門口台
  階﹐怎麼又是你掃的﹖”老黃瞠目不能答。
      陳清平尋思了一刻﹐又到門洞過道﹐察看了一遍﹐心中有點明白﹐吩咐老黃﹕“若是看
  見那個乞兒﹐可以問問他是怎麼一回事﹐是個干什麼的﹖”
      老黃連忙答應了。太極陳冷笑數聲道﹕“我說你們怎麼會無故勤快了呢﹖沒學會做活﹐
  先學會扯謊偷懶﹗快拿簸來吧﹐把這幾堆穢土收了去。”說完﹐依舊悠悠的出了家巷﹐繞著
  村鎮﹐溜了一圈﹐做了一會吐納的功夫﹔晨曦既吐﹐緩步回來。
      到次日﹐陳清平照常早起﹐到街門一看﹐仍然掃得乾乾淨淨。老黃候著開門﹐陳清平問
  他﹕“看見那個掃台階的窮人沒有﹖”
      老黃逕直說道﹕“沒有看見﹐也沒有人給咱們掃台階。”
      陳清平斥道﹕“你還搗鬼﹗”罵了一陣﹐也就罷了。
      一晃又過了半月。陳清平一早起床﹐照舊野游。這天起得較早﹐又碰見那個乞丐﹐卻是
  已將半條小巷掃完﹐把穢土堆成數堆。因為沒有土簸箕收除﹐這乞兒就用一塊破瓦盆端土﹐
  把穢土收在破盆內﹐端起來倒在巷外。
      這一回﹐陳清平早已看清這個窮苦男子的長相。這個男子發長面垢﹐渾身骯臟襤褸﹔但
  是細辨容色﹐彷佛五官端正﹐眉目也似乎清秀﹐不像個尋常鄉下討飯的花子。
      陳清平不明白他為什麼天天來掃地﹐遂踱過去問道﹕“喂﹐我說你這是作什麼﹖是誰教
  你來掃地啊﹖”
      那個乞兒彷佛沒有聽見陳清平的話﹐回頭望了望﹐把掃帚一夾﹐直起腰來又走了。到了
  這時﹐引起陳清平的注意﹐一定要根究一下﹕這一個乞丐究竟為什麼天天給自家掃地呢﹖
      陳清平心想﹕“必定自己家中做飯的﹐把剩飯天天周濟他﹐他感激不盡﹐所以天天給掃
  地。”但是問廚師傅﹐力說並沒有拿主人的飯隨便給人。陳清平又一轉想﹐更看了看自己門
  口的形勢﹐便有點恍然﹕“大概這個乞兒是因為沒有宿處﹐夜間借我這門洞過道﹐躲避風
  露﹐臨起來便把門口打掃﹔就是宅內人碰見他﹐也不至於再討厭他﹐驅逐他。凡是窮人﹐難
  免對人先起畏懼之心﹐所以一見了我﹐就趕緊躲開﹖”
      陳清平暫時不再野游去了﹐回轉宅中﹐把長工叫來﹐嚴詞詰問﹕“這過道中是不是你們
  容留窮人住宿了﹖那個掃地的窮人﹐是不是就是避宿的人﹖”
      老黃再也隱瞞不住了﹐這才說出﹕“的確有個年輕的討飯的﹐借咱們過道避宿﹔很可
  憐﹐又很仁義﹐所以沒驅逐他。這街外台階﹐都是他一早起來給掃的﹐已經有好幾個月了。”
      太極陳□目看看老黃﹐半晌不語。老黃惴惴的說﹕“老當家的﹐別著急﹐我明天趕他走
  好了。”
      太極陳仍然定眼看老黃﹐道﹕“這乞丐可在我們這里討過吃食麼﹖”
      老黃道﹕“沒有。”
      太極陳道﹕“這人多大年紀﹐可是本村人麼﹖”
      老黃道﹕“年紀不大﹐好像不是常要飯的﹐見了人很害羞﹐總低著頭……”
      太極陳皺眉道﹕“我問你﹐他是那里人﹖”
      老黃慌忙答道﹕“這可不知道。”
      太極陳復又怫然﹐申斥道﹕“你聽口音還聽不出來麼﹖”
      老黃道﹕“他是個啞巴﹗”
      太極陳道﹕“哦﹗他是啞巴﹖”
      老黃覺得主人面色平善﹐這才放心大膽回答道﹕“我也問過他﹐他連答也不答﹐我也怕
  他是來路不明的人﹐後來我把他攔住了﹐仔細問他時﹐才知道他是個啞巴。打著手勢告訴
  我﹐他不是此地人﹐離這兒很遠﹐好像是父母全沒有了﹐只剩他一人﹐流落到這兒來。因為
  沒地方睡覺﹐借咱們門洞里避風露。他十分知趣﹐所以要打掃淨了門口才走。一個年輕殘廢
  人﹐這麼知道好歹……”
      太極陳沉吟道﹕“一個啞巴﹗無家無業﹐又有殘疾﹐還這麼守本份……你往後要在他身
  上留意﹐每天給他兩個饃饃﹐別教他餓著。這種可憐人的乞丐﹐周濟周濟他才對呢。”
      老黃道﹕“前些日子﹐我把頭天剩下的吃食給他﹐他還不要呢。現在倒熟悉了﹐天天給
  他剩飯﹐他也老實的吃了。”
      太極陳把眼一張﹐哼了一聲道﹕“你不是說沒在咱們這里討過吃食麼﹖肉頭肉腦的一嘴
  謊話﹐蒙得住誰﹖可惡極﹗”
      老黃被主人徹頭徹尾的斥責的一頓﹐心里老大的不自在﹐當面不敢頂嘴﹐退下來之後﹐
  嘴里嘟嘟噥噥﹐走進門房。過了幾天﹐也就把這件事擱過去了。
      太極陳起得盡早﹐卻也輕易碰不見這個可憐的啞丐。有時趕上啞丐睡醒略遲﹐為太極陳
  啟門聲驚起﹐他必定惶惶然斂起所舖的草薦﹐匆匆走去。
      太極陳料想這個啞丐膽小怕人﹐也就不再追問他了。既知道他是啞子﹐就叫到面前﹐也
  問不出他的家世。凡是啞子又十九耳聾﹐告訴他話﹐他也聽不出來□□這時太極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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