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拳 上§

               【第一章】

一、弱齡習武﹐志訪絕學

      楊露蟬世居冀南廣平府﹐務農為業﹐承先人的余蔭﹐席豐履厚﹐家資富有﹐但卻生而孱
  弱﹐從小多病。他父寵愛弱子﹐恐其不壽﹐教楊露蟬讀書之暇﹐跟從護院的武師李德發﹐習
  練武技﹐藉此強身健體﹔又買些拳圖劍譜之類﹐任從露蟬隨意觀摩。他父子那時作夢也沒想
  到﹕將來要以武術馳名於一代。
      楊露蟬身體單細﹐天資卻聰明﹐一年以後﹐已將李師傅最得意的一趟長拳十段錦學會
  了。李師傅不過是一個尋常的教頭﹐有些力氣﹐會幾招花拳罷了﹐並沒有精深獨到的武技。
  自教會楊露蟬那套長拳﹐不料偶因試技﹐竟鬧出笑話來。
      時當初夏﹐李師傅在場子里﹐看著露蟬練拳﹐一邊解說﹐一邊比畫﹐那一招不對﹐那一
  招沒有力量﹔應該這麼發﹐應該這麼收。
      楊露蟬穎悟過人﹐又讀了些書﹐一知半解﹐已竟有點揣摩﹐隨將手放下來﹐走近幾步﹐
  對師傅說﹕“我練這手‘擺肘逼人’和‘進步撩陰掌’﹐總覺不對勁。勁從那里使﹐才得意
  呢﹖”說時做了個架勢。
      李教師拍著小肚子說﹕“勁全在這里呢。勁﹐全憑丹田一口氣。露蟬﹐你太自作聰明﹐
  我常說﹐練武的是內練一口氣﹐外練筋骨皮。用力全憑氣﹐你那個架勢不對……”
      露蟬忙笑道﹕“師傅﹐照你老這麼練﹐我總覺別扭﹗剛才你老說我那兩招發出的力量不
  對﹐我再來一趟﹐你老給我改正。”
      露蟬走了兩招﹐李教師搖頭﹐遂自己亮了個“擺肘逼門”和“進步撩陰掌”的架子﹐
  道﹕“露蟬﹐你把勁用左了﹐你看我這掌怎麼發﹖這掌力發出來夠多大力量﹗”
      露蟬道﹕“師傅這一招怎麼破﹖”
      李教師道﹕“這要用‘劈拳展步’﹐這麼一來﹐不就把這招閃開了麼﹖”
      楊露蟬道﹕“這麼拆行不行﹖”身隨話轉﹐右腳往後一滑﹐右拳突從左腕下一穿﹐噗的
  一拳﹐搗在李師傅的鼻子上﹐鮮血流出來。楊露蟬道﹕“哎呀﹗弟子走手了。”
      這一招隨機應變﹐李師傅一時按捺不住﹐勃然大怒道﹕“好小子﹐教會了你打師傅﹗”
  頓時鼻血流離﹐發起哼來。
      楊露蟬忍笑賠罪﹐卻不禁露出得意神色。那李教師越發惱怒﹐過來要抓打露蟬﹐卻被露
  蟬雙手一分﹐閃身竄開。早有三兩個長工上來勸解﹐一個長工向宅跑。
      李教師低著頭﹐拭去鼻血﹐見勸解的人多了﹐忽然醒悟過來﹐臉一紅﹐對眾人擺手道﹕
  “沒事﹐我們過招﹐碰了一下……好徒弟﹐你請吧。我教不了你這位少爺﹗”
      當天露蟬之父極力賠罪。李教師自覺難堪﹐敷衍了幾天﹐解館而去。這件事傳揚開了﹐
  鄉里傳為笑談。露蟬也被老父斥責﹐不應該侮辱師長。
      過了幾個月﹐又有他父的一位至友﹐薦來一位武師﹐姓劉名立功﹐精長拳﹐尤以六合鉤
  享名於時﹔年紀已經高大了﹐而豪放不羈之氣掩盡老態。以前執業鏢局十五六年﹐一帆風
  順﹐旋於六旬大慶之年﹐毅然退出鏢局﹐想以授徒﹐聊娛暮景。
      他被薦到楊宅﹐那精神談吐果然與李武師不同。露蟬拜師之後﹐教師劉立功教露蟬將以
  前所學的技藝試練之後﹐這老人背手微笑不言﹐露蟬遲疑道﹕“莫非弟子以前所學﹐已入歧
  途了麼﹖”
      劉立功搖了搖頭﹐問道﹕“你練了幾年了﹖”
      露蟬答道﹕“四年。”
      劉立功咳了一聲﹐又問﹕“你從前的師傅是誰﹖”
      露蟬照實說了﹐劉立功點頭不語。沈了沈﹐正色向露蟬說道﹕“武門中率多以門戶標
  榜﹐自矜所得﹐嫉視他派﹐詆毀不遺余力﹐所以往往演成門戶之爭。武技不為人看重﹐大抵
  由此輩無知的武夫造成的。所以我練了幾年功夫﹐絕不敢妄自褒貶他人﹐輕易炫弄自己﹔這
  就是我免禍之訣﹐弭爭之術。武功這一門﹐練到老﹐學到老﹔一日為師﹐終身不許忘。所遇
  的師傅﹐功夫有深淺﹔若說跟這位師傅練了幾年﹐沒得著一點真功夫﹐空把年華蹭蹬過去﹐
  那你應該自怨擇師不慎。作師傅的不度德﹐不量力﹐固然也有不對﹐可是他絕沒想到把你的
  年華耽誤了﹐他還以為盡其所長﹐全教給你了。不過他所得不精﹐終歸落個誤人誤己。所以
  收徒投師都是難事。”
      楊露蟬點了點頭﹐看著劉立功。劉立功又道﹕“我也不是真有驚人的武術﹐出類拔萃的
  功夫﹐只於當初我師傅教我時﹐專取其精﹐不教我好高務博﹐於拳義口傳心受﹐只將一趟長
  拳十段錦的精義﹐和六合鉤的訣要﹐費了十來年的功夫﹐才得一一領悟。我劉立功在江湖多
  年﹐就仗著一雙肉拳﹐兩把鋼鉤﹐圖出一點虛名來。如今我們湊在一處﹐我當初怎麼學來
  的﹐就怎麼教給你。多咱把我這點薄技掏弄淨了﹐你再另投名師。我今日只當著你一人﹐敢
  說句狂話﹐我還不致把你領到歧路上去。說句江湖粗話﹐一個將軍一個令﹐一個師傅一個傳
  授。你空練了整套的拳﹐可惜拳訣一竅不通﹐你就那麼再練十年﹐也算沒練。練拳不知拳
  訣﹐練劍不知劍點﹐那怎能練出精采來﹖露蟬﹐咱就在入手開教之前﹐先講好了。你只當從
  前沒有學過﹐我也當你是乍入武門的徒弟﹐我就從初步的功夫教起﹔你不許厭煩﹐不許間
  斷。練武非一朝一夕﹐一蹴可幾的事﹐要有耐性﹐有魄力﹔許我不教﹐不許你不練。你能夠
  答應這幾件事﹐我收你這個徒。不然你另請他人﹐我不願意到老來﹐落個誤人子弟之名。”
      楊露蟬乍聽愕然﹐想了想﹐拜謝道﹕“弟子願遵師之命﹐不論多少年﹐只要師傅願教﹐
  弟子一定耐著心﹐好好的學。弟子要是不好武功﹐從那位李武師一走……”
      劉教師擺手道﹕“好﹐咱們一言為定﹐明天你就下場子練。”
      楊露蟬一誤未曾再誤﹐這退休的鏢客劉立功果然有真實功夫。看他那言談氣度﹐沉穩矍
  鑠﹐也與尋常教師不同。開教的時候﹐每站一個架式﹐必定詳為解釋﹐屬於上盤﹐屬於下
  盤﹐屬於中盤﹐在拳術中有何功用﹐於健身上有何效應﹐反覆講解﹐不厭求詳﹐必使露蟬真
  個領悟了才罷。
      露蟬天資聰穎﹐傾心向學﹐劉武師的教法又不俗﹐師徒相投﹐進步很快。劉立功算計著
  教露蟬固下盤﹐穩根基﹐至少須有一年的功夫。那知只六七個月﹐露蟬已將固下盤的竅要得
  到。劉教師欣然得意﹔當教師最難得的是徒弟既聰明﹐又聽話﹐遂趕緊的傳授長拳十段錦。
      楊露蟬一看這位劉教師所教﹐果然跟那李教師的截然兩樣。劉立功先將這一套長拳﹐親
  自從頭練過﹐真個是靜如處女﹐翩若驚鴻。練完﹐然後向露蟬解說﹐分拆開一招式的運用﹐
  又把自己精心所得﹐與古代流傳不同之處﹐一一現身說法的指示給露蟬看﹐解說給露蟬聽。
  露蟬心領神會﹐十分悅服。
      兩年過去﹐劉立功教師已將長拳十段錦的拳訣﹐一一傳與露蟬。長拳中原有三十五字的
  拳訣﹐後來化繁為簡﹐演成十八字。相傳即為武當派開山祖師張三豐化少林寺十八羅漢手的
  精華﹐演為十八字的拳訣。可是這十八字訣的研求所得﹐後起各家不相同﹐見仁見智﹐全在
  個人天賦﹐和鍛□功夫深淺。
      教師劉立功又教了三年的功夫﹐把自己數十年所得於拳術上的學識﹐傾囊贈與露蟬。露
  蟬也不辜負劉武師的期望。
      不過劉武師六合鉤這套功夫﹐楊露蟬卻練不好﹐這就因為楊露蟬限於天賦﹐沒有那麼大
  的膂力。劉武師也深愧自己對於內功上﹐沒有十分把握﹐不敢妄傳內家拳﹐恐怕一旦授受失
  當﹐反倒前功盡棄。
      楊露蟬這幾年習練武功﹐練得身體已不像從前那羸弱﹔瘦挺矮小的身材沒有改變﹐容色
  肌骨卻已漸漸堅實。劉武師諄囑露蟬﹕“兩膀沒有五六百斤的膂力﹐不能運用六合鉤。”露
  蟬也深知這六合鉤並非劉武師靳而不受﹐實是自己力不能及﹐徒喚奈何。
      一天﹐金風送爽﹐殘露曳聲﹐劉立功忽動鄉思﹐慨然對露蟬說﹕“我師徒五載相依﹐於
  今尚有半月之聚。中秋節過﹐是我歸期。嗣後你自己下功夫﹐或是另投名師﹐別訪益友﹐我
  不便代籌。我以自己才技所限﹐已經盡我所能﹐傾囊相授。你體質不足﹐聰悟過人﹐如果遇
  有深通內家功夫的武師﹐尚能棄短用長﹐別圖補救。前程萬里﹐諸望自愛。”
      楊露蟬驟聽到劉武師要走的話﹐十分驚愕。趕忙站起身來﹐肅然請問道﹕“老師﹐弟子
  尊師敬業﹐學而未成﹐從未敢疏忽﹔莫非弟子有失禮的地方﹖下人們有侍候不周的麼﹖弟子
  於老師所授的武功未窺堂奧﹐那敢說自己研求﹖還望老師多住二三年﹐弟子多得些教益。”
      “露蟬﹐我們師徒相處已久﹐難道你還不知道我的脾氣麼﹖我雖沒多念過什麼書﹐可是
  懂得言必信﹐行必果。你我師徒有言在先﹐我初來時說的話﹐你難道忘了﹖你父子待我情至
  義盡﹐當老師的能遇上你這麼好學知禮的徒弟﹐於願已足。你技藝已然粗成﹔我呢﹐年衰倦
  游﹐亟欲歸老田園。彼此神交﹐你不必作那種無味的挽留了。”
      楊露蟬深知道劉老師的秉性直率﹐言行果決﹐不敢再言﹐悄悄的把劉武師要走的話﹐稟
  明了老父﹐父子暗中給劉武師預備豐富的行裝。到中秋節日﹐父子歡然置酒餞行。痛飲數
  日﹐情意拳拳﹐教師劉立功捻須欣然﹐十分心感。到八月十七日那天﹐劉武師就要走了。
      晚間﹐父子把所預備的行裝﹐及歷年劉武師未曾動用的束□﹐全數捧送出來。束□之
  外﹐兩套嶄新的衣服﹐紅紙封裹著五十兩銀子﹐用托盤托過來﹐恭恭敬敬的放在劉老師面
  前﹐說道﹕“這是老師歷年所存束□﹐四百七十五兩﹐這五十兩銀子和這幾件衣服﹐算是徒
  弟一點心意﹐老師賞收吧。”
      劉立功含笑道﹕“你們也太認真了﹐說實在的﹐我家中尚不指著這種錢糊口。你們收起
  來﹐替我存著﹔那時我用著﹐再找你們要來。這身衣服我倒拜領了。”
      劉武師雖則這麼說﹐露蟬父子那肯聽從﹖不待師傅吩咐﹐遂把銀子包裹全給打點在一
  處﹐教人收拾好了。又泡上茶﹐坐在一旁﹐要靜聽師傅臨別的贈言。
      劉立功教師見露蟬父子這等熱誠﹐不禁有感於衷﹐向露蟬道﹕“可惜我的武學太淺﹐你
  的天份太高﹐教我空舍不得你這好徒弟﹐已沒有什麼絕技來教你。緣盡而已﹐尚有何言﹖”
      露蟬忙答道﹕“師傅﹐你既看得出弟子來﹐弟子也實是和老師情投意合﹐往後何在乎教
  我不教﹐就多在舍下盤桓幾年﹐指點著弟子﹐也總比弟子瞎練強啊。”
      露蟬說了這話﹐再看劉武師仰面不答﹐好像沒聽見﹐楞柯柯似在思索什麼﹐露蟬遂不便
  絮聒。沉了一刻﹐劉武師方才慨然對露蟬說﹕“你將來打算做什麼呢﹖”
      露蟬道﹕“弟子因病習武﹐多得其益﹔鑽研既勤﹐愛好益深。我已經在這道上用了功
  夫﹐索性就把他練出點眉目來﹐也可從中成名立業。”
      劉武師道﹕“我十分愛惜你這天資﹐你若得遇名師指點﹐不難成名﹐要是半途而廢﹐我
  也實在替你可惜。我之所學既已傾囊相贈﹐我實在不能耽誤你﹐現在我指給你一條明路吧。
  河南懷慶府陳家溝子﹐有一位隱居之士﹐姓陳字清平。他幼遇異人﹐傳授給一身絕技﹐推演
  太極圖說﹐本太極生兩儀之理﹐演為拳術﹐名為太極拳。這種拳術渾一歸元﹐實有巧奪造化
  之功﹐所有派別拳家多半莫名他的說法。這種拳術不止於所向無敵﹐並且有益壽延年﹐養生
  保命之效﹐以巧降力﹐轉弱為強之妙。依你這種天資﹐牽就你這種體格﹐你若拜太極陳為
  師﹐那時舍短用長﹐以巧降力﹐何患不能成名﹖”
      露蟬欣然答道﹕“師傅既知道有這位名師﹐咱們何不早早把他請來。弟子明日就備重
  禮﹐打發人去請這太極拳老師去。”
      劉武師啞然失笑﹐向露蟬點點頭道﹕“你看得實在太容易了。這位太極拳陳老先生﹐不
  是你銀錢所能請得來的﹐也不是人情面子所能感動的。你想把先生請到你家來﹐豈不是笑話
  麼﹖就是你備上千金重禮﹐他也未必肯來。”
      楊露蟬臉一紅﹐忙說﹕“弟子是個小男孩﹐不明白的事太多﹐老師你看我該怎麼辦呢﹖”
      劉立功捻須微笑道﹕“大凡奇才異能之士﹐性多乖僻﹔這位陳老先生更是古怪異常﹐做
  事極不盡人情。他身懷絕技﹐門下弟子倒沒有多少。他以自己獨得之秘﹐經過二十多年的精
  思苦練﹐始獲得拳招訣要﹐他以為這太極拳得來既非容易﹐所以也不肯輕易傳授於人。他又
  恐怕傳與非類﹐反倒將他的清名玷污了﹐所以擇徒極苛﹐既不講情面﹐也難歆之以利。他這
  個人實是狂狷之流﹐孤高鯁介﹔他又是素封之家﹐無求於人﹐閉門高臥﹐足樂生平﹐因此養
  成了一種一芥不取﹐一芥不予﹐軟也不吃﹐硬也不怕的性格﹐他這種人委實不好對付。我看
  你的天資﹐若半途而廢﹐未免可惜﹐所以想勸你轉到太極陳門下﹐定能發揮你的天才。但是
  要聘請他來﹐那是十九辦不到的﹐你應當專程赴豫﹐拜投到他的門下才行﹐這只看你的機緣
  了。”
      露蟬不禁作難道﹕“老師的意思﹐是教我登門投師。這位陳老師性情既這樣孤高﹐我做
  事極不盡人情。他身懷絕技﹐門下弟子倒沒有多少。他以自己獨得之秘﹐經過二十多年的精
  思苦練﹐始獲得拳招訣要﹐他以為這太極拳得來既非容易﹐所以也不肯輕易傳授於人。他又
  恐怕傳與非類﹐反倒將他的清名玷污了﹐所以擇徒極苛﹐既不講情面﹐也難歆之以利。他這
  個人實是狂狷之流﹐孤高鯁介﹔他又是素封之家﹐無求於人﹐閉門高臥﹐足樂生平﹐因此養
  成了一種一芥不取﹐一芥不予﹐軟也不吃﹐硬也不怕的性格﹐他這種人委實不好對付。我看
  你的天資﹐若半途而廢﹐未免可惜﹐所以想勸你轉到太極陳門下﹐定能發揮你的天才。但是
  要聘請他來﹐那是十九辦不到的﹐你應當專程赴豫﹐拜投到他的門下才行﹐這只看你的機緣
  了。”
      又跟他素味平生﹐無一面之識﹐老師可不可以給我寫一封薦書﹖”
      劉立功擺手道﹕“那倒沒有用處。告訴你﹐志誠可以動人。你只要真心求學絕藝﹐虔誠
  優禮的登門獻贄﹐叩求收錄﹐這比人情薦送﹐反而強多﹔況且我跟太極陳也不過慕名﹐並不
  認識。露蟬﹐我因你志趣不俗﹐所以指示你一條明路。你願去不願去﹐你慢慢仔細思量﹐也
  不必忙在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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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二、入豫投師﹐觀場觸忌

      五年以後﹐楊露蟬父喪既除﹐負笈出門﹐由故鄉策驢直指河南。
      當教師劉立功散館還鄉時﹐楊露蟬陪師夜話﹐已將路程打聽明白。劉立功心知這個愛徒
  年紀雖小﹐頗有毅力﹐只是少不更事﹐人雖聰明﹐若一涉足江湖﹐經驗太嫌不夠。劉武師一
  片熱腸﹐將自己數十年來經歷﹐和江湖上一切應知應守應注意的話﹐就一時想到的﹐約略對
  露蟬說了許多﹐楊露蟬謹記在心。劉武師去後﹐楊露蟬便要出門游學﹐偏生他完婚未久﹐老
  父棄養﹐直耽誤了五個年頭﹐方才得償夙願﹐踏上征途。
      楊露蟬風塵僕僕﹐走了十余日﹐已入懷慶境。投宿止店﹐飯後茶來﹐楊露蟬一時睡不
  著﹐信步出來﹐在店院中踏□步﹐尋思著﹕已將到陳家溝子了﹐應當怎樣虔誠拜師﹐怎樣說
  明自己的心願﹐怎樣堅求陳清平收錄。也可以先把自己以往所學說一說﹐好教陳老師瞧得起
  自己是個有志氣的少年。
      心中盤算著﹐在院中走來走去﹐時而仰望明月﹐時而低頭顧影。這時候店中旅客俱都歸
  舍﹐聲息漸靜﹐只有幾處沒睡的﹐尚在隱隱約約的談話。
      忽然從別院中傳來一種響亮的聲音﹐乍沉乍浮﹐傾耳尋聽去﹐卻似是武器接觸的磕碰之
  聲。性之所好﹐精神一振﹔楊露蟬不覺挪步湊了過去。尋聲一找﹐知道是在東偏院中。小小
  院門﹐門扇虛掩﹐楊露蟬傍門一站﹐分明聽出講武練技的話聲來。
      楊露蟬是少年﹐又是殷實家庭子弟﹐不懂江湖上的一切禁忌﹐這聲音好像一種絕大的誘
  力﹐楊露蟬人雖聰明﹐卻做了傻事﹐一聲沒言語﹐推門逕入。
      嚇﹗方形的院落﹐十余丈寬闊﹔月光中﹐東牆下﹐站立著四十多歲的一位教師﹐手握單
  刀﹐做著劈砍之勢﹐面前分立著三五個少年﹐似正聽教師講解。場那邊也有七八個短裝男
  子﹐各持刀矛棍棒﹐正在舞弄。
      小院門扇吱的一響﹐武場中的少年多半住手不練﹐眼光一齊回注在楊露蟬身上﹐那個四
  十多歲的武師也很錯愕的收刀轉臉道﹕“你找誰﹖”
      楊露蟬這才覺得自己魯莽了﹐忙拱手道﹕“打攪﹗打攪﹗我是店里的客人……”
      教師上眼下眼看了看楊露蟬﹐雖是二十多歲﹐卻只像十八九的大孩子。教師道﹕“哦﹐
  你是幾號的客人﹖一更多天了﹐你有什麼事﹖”又向扇門瞥了一眼﹐對一群少年說道﹕“你
  們誰又把門開開了﹖沒告訴你們麼﹐練的時候﹐務必閂上﹖”
      一個少年說道﹕“老師﹐是我剛才出去解小溲﹐忘了上閂了。”
      這武場中的師徒十余人﹐神色都很難看。楊露蟬不禁赧然﹐說道﹕“對不住﹐我是九號
  客人﹐夜里睡不著﹐聽見你們練武的聲音﹐一時好奇﹐貿然進來﹐不過是瞧瞧熱鬧。老師傅
  別過意﹐諸位請練吧。”
      那教師又看了看楊露蟬﹐見他瘦小單弱﹐不像個踢場子的﹐遂轉對弟子說﹕“他是店里
  的客人﹐年紀輕﹐外行﹐不懂規矩﹐你們練你們的吧。”
      那一班少年有的照樣練起來﹐仍有兩個人還是悻悻的打量露蟬。
      楊露蟬到此退既不能﹐留又無味﹐臉上露出窘態。那個教師倒把露蟬叫到里面﹐向露蟬
  說道﹕“聽你的口音﹐好像黃河以北的﹐沒領教你的貴姓﹖”
      露蟬道﹕“我是直隸廣平府的﹐姓楊﹐請教老師傅貴姓﹖”
      教師道﹕“在下姓穆﹐名叫穆鴻方﹔這個小店﹐就是我開的。我自幼好練﹐沒有遇著名
  師﹐什麼功夫也沒有。不過鄉鄰親友們全知道我好這兩下子﹐硬攛掇我立這個場子。我這些
  徒弟也都沒有外人﹐不是我們教門老表﹐就是靠近朋友的子侄﹐我教得對不對﹐都有個包
  涵。好在他們也就是為練個結實身子﹐也沒打算藉習武成名﹐若不然我也不敢耽誤他們。我
  早跟他們說過﹐我這個場子只要是有人一踢﹐准散。”說到這里﹐向露蟬微笑道﹕“容我直
  說﹐老弟你這麼貿然一闖﹐我們全疑心你是踢場子來的。這一說明﹐你又是我店里的客人﹐
  我穆鴻方更不能說別的了。我說句教你老弟不愛聽的話吧﹐出門在外﹐可得謹慎一點。把式
  場子是交朋友的地方﹐也是惹是非的所在﹔不打算下場子﹐趁早別往這里來。即或是你也會
  武﹐打算拿武學訪道﹐試問既舖著場子﹐在這里教著一班徒弟﹐若是輸給人家﹐請想還能立
  腳不能﹖所以教場子的老師﹐一遇上有串場子的﹐那就是他拼生死的日子到了。但是不會武
  術的﹐難道就不能往把式場子來嗎﹖也不盡然﹐一樣也能來。像老弟你是這店里的客人﹐晚
  上心里悶得慌﹐又愛看練武的﹐可以先找店里伙計問問他﹐誰舖的場子﹔教他領你來﹐那不
  就沒包涵了麼﹖老弟你可別怪我饒舌﹐因為年少氣盛﹐若我不在這里﹐這班徒弟們倘若嘴里
  有個一言半語不周到﹐老弟你是聽呢﹖不聽呢﹖說了半天﹐老弟你既喜愛這個﹐多半是會兩
  手。天下武術是一家﹐萬朵桃花一樹生﹐你會什麼﹐練兩下﹐這也不算你踢場子。”說著將
  手一拱道﹕“請下來練兩手。”
      楊露蟬滿面羞慚﹐想不到一時冒昧﹐惹來人家這麼一場教訓。看看總怪自己太沒有經
  驗﹐這一來倒得長長見識。此時穆鴻方反而攛掇露蟬下場子﹔露蟬靈機一動﹐暗想﹕“這個
  穆鴻方定是個老奸巨猾﹐他剛才分明指點我﹐下場子便是明跟老師結仇﹐這時卻又竭力引逗
  我﹐教我露兩手。我只要一說會武術﹐他准認定我是來踢他場子的了。”
      露蟬心中盤算﹐忙問這位穆老師道﹕“失敬﹐失敬﹗原來穆老師是教門的人。我久聞得
  教門彈腿﹐天下馳名。在下是沒有一點經驗的年輕人﹐從小看見練武的就愛。只是我們老人
  家不喜好這個﹐我空有這個心﹐也沒有一點法子。老師傅教我練兩手﹐我可練什麼呢﹖想我
  除了挨打﹐還有什麼能為﹖”
      穆老師哈哈一笑﹐隨說道﹕“你真不會倒很好。練武的最怕只會點皮毛﹐沒有精純的功
  夫﹐反倒是賈禍之道﹐你既有這種心意﹐不妨將來有機會找一位名師練練。”
      露蟬道﹕“我將來一定要訪名師﹐學練幾年。穆老師﹐你這練的是那一門的功夫﹖想來
  大約是太極門吧﹖”
      穆老師道﹕“你怎麼猜我是太極門﹖”
      露蟬道﹕“我因為聽人說﹐你這懷慶府出了一位太極拳名家陳老先生﹐河南北﹐山左
  右﹐沒有第二個人能比得上這位陳老師功夫精深的。我想你守在近前﹐想必也是太極一派﹐
  不知可是麼﹖”
      穆老師聽了﹐點點頭道﹕“老弟﹐你說得倒是不差﹐不過這太極門的拳術﹐談何容易﹖
  我們離著陳家溝子很近﹐不過幾里地﹐可是空守著拳術名家﹐也沒有機緣來學這種絕藝。陳
  老先生這種功夫向是不輕易傳授﹐不肯妄收弟子﹐我這種莊家把式的老師﹐還妄想依傍陳老
  師門戶麼﹖我當初練武的時候﹐這位陳老師尚未成名﹐我那時簡直不知道武林中有這麼個
  人。趕到太極拳見重於世﹐陳老師名噪武林﹐我竟已把年華錯過了﹐再想重投門戶﹐就是人
  家肯收我﹐我也不能練了。歷來我們練武的門戶之見非常認真﹐半路改投門戶﹐尤其為教武
  術的所不喜﹐我們教門中人若連本門的十路彈腿全練不到家﹐再想練別的功夫﹐更教本門看
  不起。老弟﹐這位陳老師的事情﹐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你聽誰說的﹖你可是有心拜在陳
  老師門下習武麼﹖”
      楊露蟬經這一問﹐心里非常游移﹐遲疑著答道﹕“我麼﹖我是聽我們家中護院的講過﹐
  因為今天到了懷慶府境內﹐所以一時想起這位陳老師來﹐跟你打聽打聽﹐像我這種笨人﹐還
  敢妄想學這麼絕藝麼﹖”
      穆鴻方含笑道﹕“老弟﹐你不用過謙﹐像你體格雖然稍差﹐可是這份精神足可練這種絕
  技。聽陳老師說這種太極拳﹐不是盡靠下苦功夫﹐就能練得出來﹐這非得有天資﹐有聰明﹐
  方能領悟得到。只就他這種拳名﹐便可看出含著極深的內功﹐實寓有陰陽消長﹐五行生克之
  妙。像老弟你若是入了陳老師的門戶﹐用不上三年五載﹐何愁不能成名﹖”
      楊露蟬聽穆老師滔滔說來﹐知根知底﹐不由得心中高興﹐不覺脫口說道﹕“穆老師傅﹐
  像我這種體格﹐要想練太極拳門﹐人家陳老師可肯收錄嗎﹖”
      穆鴻方道﹕“那就在乎自己了。只要你虔誠叩求﹐怎見得人家不收﹖你只要真打算練的
  奧妙﹐我是一點不懂。所以在外人面前﹐從來不敢說會武二字。穆老師是武林前輩﹐既承你
  老一再動問﹐說出來也不怕你老見笑﹐其實我還得說是武門外行。”
      穆鴻方笑了笑﹐說道﹕“客氣﹐客氣﹐我們還有什麼說的﹖你是我店里的客人﹐我決不
  能按平常武林的朋友待你。來﹐咱們過兩招﹐解解悶。”
      楊露蟬往後退了一步﹐擺著手道﹕“這可真是笑話了﹗你要是教我下場子﹐還不如你打
  我一頓呢。”
      穆鴻方道﹕“什麼話﹖老弟你太拘執了﹐這有什麼干系﹐咱們不過是比畫著玩﹔咱們把
  話全說開了﹐難道還真個動手嗎﹖說句不客氣的話﹐我在下也練過幾天長拳。可是教我的這
  位老師傅是個南邊人﹐教的日子又淺﹐口音又不太明白﹐好不容易才學會了。趕到後來﹐我
  在別位行家面前﹐一練這趟長拳﹐人家看著就搖頭﹐說是招式各別﹐全不一樣。我這才知道
  南拳和北拳又有不同﹐只要遇上北派人家﹐我就一定要領教領教。今晚僥幸又遇上了老弟﹐
  我太高興了﹗我們又可以對証對証了﹐到底我的長拳和北派拳不同的地方何在。我也不是定
  要跟老弟你較量誰的功夫純﹐誰的招式巧﹐你只要把你的拳路比畫一下﹐我也把我的拳路練
  給你看一看﹔我也開開眼﹐你也開開眼﹐咱們兩受其益﹐這總沒有說的吧﹖”
      露蟬被穆鴻方一再逼拶﹐簡直有些不能再擺脫了﹐帶著遲疑不決的神色﹐很羞澀的向穆
  鴻方說道﹕“穆老師﹐我已一再說明﹐實在說不上會武﹐我只練過這趟長拳的大路子﹐至於
  怎麼拆﹐怎麼用﹐我實在一竅不通。穆老師非教我練不可﹐我只好遵命。只望老師多多包
  涵﹐多多指教我。”
      穆鴻方含笑道﹕“嚇﹐老弟﹐你太謙虛了﹗你不要疑疑思思的﹐我還能欺負老弟不成
  麼﹖”說著將雙拳一抱道﹕“請﹗”
      穆鴻方步步緊逼﹐楊露蟬無法再拒﹐遂說道﹕“我謹遵台命﹐我自己老著臉練一趟﹐有
  不對的地方﹐你老多指點。要是跟我過招﹐我可不敢。”
      穆鴻方道﹕“老弟﹐你請練吧。”一側身﹐將手一揮﹐向一班徒弟們說道﹕“你們閃開
  點﹐看這位楊師傅練兩手﹐你們學著點。”徒弟們嘩然的散開﹐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議。
      露蟬心里暗自□﹕“一時的莽撞﹐自尋來煩惱﹗我若是往好處練﹐他定要逼我動手。我
  若不好好的練﹐恐怕他們又要當面嘲笑我。我該怎麼辦呢﹖”自己一邊往場子里走著﹐一邊
  心里盤算著﹐倏然把主意打定﹐且先不露自己在拳術上的心得﹕“我倒要先看看這位穆師傅
  到底有真功夫沒有﹖果然看准了他的本領﹐我真能降得住他﹐就給他個苦子吃﹐教他以後少
  倚老賣老﹐看不起我們年輕人﹗”
      尋思著﹐已走到場子南頭﹐穆鴻方跟在露蟬身旁﹐那一班徒弟們散漫在四周﹐十幾對眼
  睛全盯住了露蟬。
      楊露蟬赧赧的先把心神攝住﹐只裝作看不見這些人。溜了半圈﹐立刻向穆鴻方雙手抱
  拳﹐一揖到地﹐又四面一轉道﹕“老師傅﹐眾位師兄﹐別見笑﹐多指教﹐我可獻丑了。”說
  了這句話﹐立刻一立門戶﹐按長拳擺了一個架式﹐向穆鴻方道﹕“這麼開式對麼﹖”
      穆鴻方道﹕“那有什麼不對﹖老弟你練吧﹐別耍客氣。”楊露蟬這才雙拳一揮﹐眼神一
  領﹐立刻一招一式的練起來。
      露蟬故意的把趟拳練得散漫遲滯。穆鴻方微笑著﹐向他一班徒弟說道﹕“你們看見了﹖
  人家這位楊師傅這趟拳﹐才是受過名人真傳。你們看﹐練得多穩﹐練得多准﹗”
      露蟬把這趟長拳九十一式從頭練完﹐雖然拳慢﹐手法到家。一收式﹐復向穆鴻方抱拳
  道﹕“獻丑獻丑﹐讓穆老師見笑﹗那招不對﹐穆老師費心指教指教。”
      穆鴻方凝神看完﹐眼珠一轉﹐笑著湊過來﹐說道﹕“老弟別客氣﹐練得很好﹐這才真正
  是名師所傳。不過﹐這里頭還真應了我的話。老弟所練的不是不對﹐實在你我彼此不同。看
  起來南派北派果然有別。老弟你那手‘仙人照掌’跟我練的截然兩樣。老弟﹐你再比畫一下
  看。”
      露蟬聽了心想﹕“也許南派北派真個不同﹐我何不趁這機會﹐引逗他練練﹖究竟是怎麼
  不同﹐我也長長見識。”遂欣然來到場心﹐穆鴻方也跟了過來。
      露蟬照樣亮了個“仙人照掌”的架式。穆鴻方道﹕“老弟﹐這一手最顯然不同﹐你這手
  變招是什麼﹖”
      露蟬道﹕“這是個攻勢。這招用不上﹐跟著變招一殺腰﹐用‘連珠箭’﹐上步穿掌。”
      穆鴻方道﹕“我當初學這手時﹐我的老師說過﹕這手‘仙人照掌’只要用不上﹐趕緊撤
  招取守﹐取走﹐不能攻□□這不是跟北派長拳大相反了麼﹖來﹐老弟﹐你只管進招﹐我接一
  個試試﹐看看這兩種打法在實用上﹐到底那個得力﹐就知道那一種練法對了。”
      露蟬此時見穆鴻方說的情形頗為蹊蹺﹐不覺引起好奇之心﹐心想﹕“我不過假裝不會。
  我若是真打不出功夫力量來﹐連劉老師也暗含著跟我栽了。”心里這麼想﹐口中還是謙謙讓
  讓的說道﹕“我只能擺個架式﹐我那配向老師傅發招呢﹖”
      穆鴻方道﹕“老弟﹐你又固執了﹐武術上要不這麼身臨其境的換招﹐那能分得出好歹
  來﹖再者﹐我說句放肆的話﹐我還會教老弟你打著麼﹖”
      楊露蟬臉一紅﹐暗中著惱﹕“你也太狂了﹗你就看透我打不著你麼﹖”陡向穆鴻方說
  道﹕“這麼說﹐我就遵命﹗”
      楊露蟬仍施“雙蝶掌”的招術﹐倏然往外一撤招﹐穆鴻方用“雙推窗”一接道﹕“這就
  把你的招術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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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路見不平﹐解紛揮拳

      穆鴻方慌不迭的搶上一步﹐伸手相扶道﹕“這是怎麼說的﹗太對不住了﹐摔著那兒沒
  有﹖”
      仗著武術場子上﹐全是舖細沙的土地﹐露蟬又用左手支撐著﹐算沒把臉給搶破。露蟬站
  起來﹐臊得臉都紫了﹐心上十分難堪﹐勉強的笑了笑﹐向穆鴻方道﹕“穆老師﹐謝你手下留
  情﹗你這才信我沒有功夫吧﹐你要想打我這個樣的﹐絕不費事。我……我本來不會麼。”
      穆鴻方冷笑一聲道﹕“老弟﹐你下過功夫﹐沒下過功夫﹐你自己總知道。若不是我姓穆
  的還長著兩個眼珠子﹐哼哼﹐准得教你蒙住了﹗”回頭向徒弟們說道﹕“怎麼樣﹐你老師沒
  瞎吧﹖”呵呵的大笑兩聲﹐又道﹕“你們看人家﹐年紀輕輕的﹐總算練得不含糊。錯過是你
  老師﹐換個人﹐就得扔在這里。”
      楊露蟬方才明白﹐人家竟是借著自己﹐炫弄拳招﹐好增加門徒的信佩﹐越發的羞愧難
  堪﹐當時也不敢跟他翻臉﹐含著一肚子怒氣﹐向穆鴻方抱拳拱手道﹕“穆老師﹐我打攪了半
  天﹐耽誤了師兄們練功夫。我跟你告假﹐咱們明天見吧。”
      穆鴻方立刻推下笑臉來道﹕“老弟﹐你怎麼真惱我了﹖我不是說在頭里了嗎﹖就是我們
  兩人過招﹐也不算是你踢我的場子﹔誰勝誰敗﹐全不得擺在心上。老弟你怎麼認真起來﹖”
      露蟬道﹕“那是穆老師多疑﹐我要早早歇息﹐明天還要趕路呢。”
      穆鴻方道﹕“老弟﹐你可真想投到太極門下學藝嗎﹖”
      露蟬至此更不隱瞞﹐立刻說道﹕“不錯﹐我天性好這個﹐學而不精﹐到處吃虧受欺。我
  立志投訪名師﹐要把功夫練成了﹐免得教人輕視。我這次出門﹐就是專為這個。”說罷轉身。
      穆鴻方忙道﹕“好﹐有志氣﹗老弟﹐我是直性人﹐有話就要說出來﹐你可別多疑。我想
  武術的門戶很多﹐那一門的功夫練純了﹐全能成名。你何必認定了非投太極門不可呢﹖只怕
  老弟你去了﹐白碰釘子。這位陳老先生脾氣那份古怪﹐就別提了﹐誰跟他也說不進話去。他
  這太極拳享這麼大的威名﹐可是並沒有什麼徒弟﹐這麼些年來只收了五、六個。慕名來投奔
  他的可多呢﹐只是大老遠的奔來﹐個個落得敗興而返﹔簡直他不願收徒。並且即使他勉強收
  錄了﹐兩三年的功夫﹐不過教個一招兩式。只我們這本鄉本土練武的人﹐跟這位陳老先生幾
  乎是怨言載道﹔就因為他拒人太甚了。楊老弟我不是打你的高興﹐只怕你這次去了﹐還是白
  碰釘子。再說學旁的武功也是一樣﹐何必定找這種不近人情的人呢﹖”
      露蟬此時對這位穆老師已存敵視之心﹐就是他的話全是真的﹐自己也不肯聽他的。遂虛
  與委蛇的說道﹕“好吧﹐我自己思索思索﹐我現在還拿不定主意。”強忍著滿腔羞忿﹐遮斷
  了穆鴻方的話頭﹐略一拱手道﹕“明天再談。”
      穆鴻方很得意的裝出十分的謙虛﹐笑著說道﹕“別走啊﹐咱們再談談……困了﹖咱們明
  天見﹐我可不遠送了。”
      露蟬半轉身子說道﹕“不敢當﹗”拉開門閂﹐悻悻的出了別院﹐回轉自己房間內﹐把門
  掩了﹐躺在床上﹐越想越難過﹐想不到自己無端找了這場羞辱﹗由此看來﹐要學驚人武術﹐
  非得遇上名師﹐下一番苦功夫不可﹔不然的話﹐就絕口不提武術二字。
      江湖上險詐百出﹐自己就是拿誠意待人﹐人家依然以狡詐相對。這位穆武師把自己玩弄
  得如此歹毒﹐這就是很好的教訓。這真應了那句俗語﹕“逢人只說三分話﹐不可全剖一片
  心。”一時惑於他的長拳南北派的一番鬼話﹐吃了這眼前大虧﹐從此可要記住
      露蟬道﹕“那麼就住三義店吧。”
      露蟬那里知道﹐腳夫是給店里招攬客人﹐他好賺那二十大錢的酒錢。
      來到店中﹐那是什麼大店﹖分明是極平常的一座小店罷了。露蟬想著﹐不過住一兩晚
  上﹐倒不管什麼店大店小﹐見了陳老師﹐自然獻贄拜師﹐就可以住在老師家里了。由店家招
  待著﹐找到一間稍微乾淨的屋子歇了。到晚間﹐就向店伙仔細打聽這太極陳的情形。只是傳
  說互異﹐跟那劉武師﹐及那穆鴻方所說的並不一樣。
      露蟬東扯西扯的問了一陣﹐心里半信不信﹐遂早早安歇。第二日一早起來﹐梳洗完了﹐
  問明了太極陳的住處﹐遂把所備的四色禮物帶著﹐逕投陳宅而來。
      順著大街往南﹐走出不遠﹐果然見這條街非常繁盛。往來的行人見露蟬這種形色﹐多有
  回頭注視的。因這陳家溝子雖是大鎮甸﹐卻非交通要道﹐輕易見不著外縣人的。走到街南
  頭﹐路東一道橫街﹔進橫街不遠﹐坐北朝南有座虎座子門樓。雖是鄉下房子﹐可是蓋得非常
  講究。露蟬來到門首﹐只見過道內﹐有一兩個長工﹐正在那里□談﹐露蟬覺得這房子跟店家
  所說陳宅座落格局一樣﹐遂走上台階﹐向過道里的長工們道聲辛苦﹐請問﹕“這里可是陳
  宅﹖”
      一個年約五十多歲的長工﹐站起來答話道﹕“不錯﹐這是陳宅﹐你找誰﹖”
      露蟬道﹕“我姓楊﹐名叫露蟬﹐直隸廣平府人﹐特來拜望陳老師傅的。陳老師傅在家
  麼﹖”一面說著把所帶的禮物放下﹐從懷中掏出一張名帖﹐拱了拱手﹐遞給長工。
      那長工把名帖接過去﹐看了看﹐一字不識﹐向露蟬說道﹕“老當家的在家呢。”
      一個年輕的長工在旁冷笑道﹕“老黃﹐你又……你問明白了麼﹖”
      露蟬忙搶著說道﹕“大哥﹐費心回一聲吧。”
      長工老黃捏著那張名帖﹐走了進去。等了半晌﹐老黃紅頭脹臉的從里面走出來﹐手里仍
  然拿著那張紅帖﹐來到露蟬面前﹐喪聲喪氣的說﹕“我們老當家的出去了﹐還你帖子吧。”
      露蟬一怔﹐忙拱手問道﹕“老師父什麼時候出去了﹖”
      老黃道﹕“誰知道﹐他走也不告訴我﹐我那知道啊﹗”
      楊露蟬說道﹕“他老人家什麼時候回來﹖”
      長工把帖子塞給露蟬道﹕“不知道不知道﹐你有什麼事情﹐你留下話吧。”說著一屁股
  坐在長凳上﹐拿起旱煙袋來﹐裝煙葉﹐打火鐮﹐點火絨﹐噘著嘴吸起煙來。
      露蟬揣情辨相﹐十分惆悵。只是人家既說沒在家﹐只好再來﹐遂陪著笑臉道﹕“倒沒有
  要緊的事﹐我是慕陳老師的名特來拜望。勞你駕﹐把名帖給拿進去。這里有我們家鄉幾樣土
  產﹐是孝敬陳老師傅的﹐也勞駕給拿進去吧﹗我明天再來。”
      那長工老黃翻了翻眼說道﹕“你這位大爺﹐怎麼這麼麻煩﹗不是告訴你了﹐沒在家﹐誰
  敢替他作主﹗你趁早把禮物拿回去﹐我們主家又不認識你﹗”
      這一番話把楊露蟬說得滿臉通紅﹐不由面色一怔﹐說道﹕“不收禮也不要緊呀﹗”
      那個年輕的長工忙過來解說道﹕“你老別過意﹐我告訴你老﹐我們老當家的脾氣很嚴﹐
  我們做錯了一點事﹐毫不容情。聽你老的意思﹐好像與我們老當家的不很熟識﹐這禮物你拿
  回去﹐等著你見了我們當家的﹐你當面送給他。我們一個做活的﹐那敢替主家收禮呢﹖”
      露蟬一想﹐也是實情﹐這禮物只好明天再說了﹐舉著名帖﹐復對長工說道﹕“在下這張
  名帖﹐還求你費心﹗”
      長工將手一擺道﹕“這名帖也請你明天再遞好了。你老別見怪﹗”
      楊露蟬只好回轉店房﹐心想﹕“難道這麼不湊巧﹖他一定是不見吧﹗但是他就是拒收門
  徒﹐他還沒見我﹐怎知我的來意呢﹖”無精打采﹐在店房中悶坐了一會﹐便想叫店伙來﹐再
  打聽打聽這個陳清平的為人。偏偏店里很忙﹐店伙沒功夫跟他□談。直到午飯後﹐楊露蟬才
  叫來一個店伙﹐說到這登門訪師﹐陳清平人未在家﹐禮物沒收的話。
      店伙道﹕“這位陳老師父可不太容易投拜。我們這一帶的人差不多全好練兩下子﹐只因
  當初匪氛鬧得很兇﹐各村鎮都有鄉防﹐那個村鎮都有幾處把式場子。自從這位陳老師傅出了
  二十多年門﹐回來之後﹐一傳出這種太極拳的武術來﹐誰也不敢再這里舖場子了﹐全想著跟
  他老人家學一兩手。只是誰一找他﹐誰就碰釘子。兩個字的評語﹐就是‘不教’。從前也有
  那看著不忿的人﹐就拿武術來登門拜訪﹐只是一動手﹐沒有一個討得了好去的。人家驕傲﹐
  真有驕傲的本領呢﹗後來漸漸沒有人敢找他來的了。可是我們這陳家溝子﹐從此以後﹐也就
  沒有出過一回盜案﹐連鄰近幾十個村莊也匪氛全消﹐這足見人家的威望了。這一班闖江湖吃
  橫梁子的朋友﹐固然全不敢招惹他﹔可是練武的同道﹐也都不願意交往他﹐他就是這麼乖
  僻﹗”
      露蟬道﹕“這麼說﹐難道他一個徒弟也不教嗎﹖”
      店伙道﹕“那也不然﹐徒弟倒也有﹐據說全是師訪徒。他看准了誰順眼﹐他就收誰﹔你
  要想找他﹐那可准不行。”
      露蟬聽了﹐不禁皺眉。店伙又道﹕“你老多住一兩天也好﹐我們這里是三六九日的集
  場﹐明天就是初九。這里熱鬧極啦﹐你老可以看看。”
      店伙出去了﹐楊露蟬非常懊喪。
      第二日天才亮﹐就聽見街上人聲嘈雜﹐車馬喧騰﹐露蟬知道這定是趕集的鄉人運貨來
  了。自己也隨著起來﹐店伙進來打水伺候。
      吃過早點﹐悵然出門﹐到店門外一站﹐果見這里非常熱鬧﹐沿著街道盡是設攤售貨的﹐
  其中以農具糧食為大宗﹐各種日用零物﹐果物食品﹐也應有盡有。露蟬略看了看﹐回身進
  店﹐想了想﹐換好衣服﹐仍是提著禮物﹐帶著名帖﹐再奔陳宅。
      這條街上﹐因為添了臨時趕集的攤販﹐來往的鄉人又多﹐道上倍顯得擁擠﹐不時還有路
  遠來遲的糧車、貨車﹐一路吆喝著進街。街道本窄﹐就得格外留神﹐一不小心﹐便要碰人
  了﹐踩了地上的貨攤。“借光﹐借光”之聲﹐不絕於耳。
      露蟬將手中的四色禮物包﹐高高的提著向前走。走出沒多遠﹐街道更形狹窄了﹐兩邊盡
  是些賣山貨的﹐賣粗磁器的﹐和道口特產鐵器的。
      正走處﹐突然從身後來了一頭小驢﹐驢頸上的銅鈴嘩朗朗響得震耳。露蟬忙側身回頭﹐
  往後一看﹐是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少年﹐新剃的頭﹐雀青的頭皮﹐黑松松的大辮子盤在脖頸﹐
  白淨淨一張臉﹐眉目疏秀﹐穿著一深紫花布褲褂﹐白布襪子﹐藍色搬尖魚鱗大掖根沙鞋﹔左
  手攏著□繩﹐右手提著一根牛皮短鞭子﹐人物顯得很有精神。
      這一頭小黑驢也收拾得十分乾淨﹐藍絲□﹐大呢坐鞍﹐兩只黃澄澄銅鐙。在這麼人多的
  地方﹐這驢走得很快﹐很險﹐但是少年的騎術也很高﹐在這鈴聲亂響中﹐閃東避西﹐控縱自
  如。那前面走路的人們也竭力的閃避著﹐眨眼間﹐小驢到了楊露蟬的身旁。
      露蟬慌忙往旁邊一閃﹐手提的東西悠的一□﹐碰著驢頭﹐險些撞散了包。露蟬方說道﹕
  “喂﹗留點神呀﹗”一語未了﹐少年的驢猛然一驚。少年把驢一帶﹐躲開了楊露蟬這一邊﹐
  沒躲開那一邊﹐小驢將靠西的一個賣粗磁的攤子踩了一蹄子﹐擺著的許多磁盆磁碗﹐希里花
  拉﹐碎了好幾個。賣磁器的是個年約四五十的莊家人﹐立刻驚呼起來。這一嚷﹐過往行人不
  由得止步回頭。
      那騎驢的少年立把□繩一帶﹐驢竟竄了開去。賣磁器的老頭子站起來﹐一把捋住了驢嚼
  環﹐大嚷道﹕“你瞎了眼了﹐往磁盆子上走﹗我還沒開張呢﹖踩碎了想走﹖不行﹐你賠吧﹗”
      少年勒□下驢﹐湊到賣盆子的面前道﹕“踩碎了多少﹐賠多少﹐瞎了眼是什麼話﹖可惜
  你這麼大年紀﹐也長了一張嘴﹐怎麼淨會吃飯﹐不會說人話呢﹗”
      賣磁器的紅脹著臉﹐瞪眼道﹕“噫﹗眼要不瞎﹐為什麼往我貨上踩﹖饒踩壞東西﹐還瞪
  眼罵人﹖哼﹐少賠一個小錢也不成﹐我這是一百吊錢的貨﹗”
      少年氣哼哼說道﹕“踩壞你幾個盆﹐你就要一百吊錢﹖你不用依老賣老﹐這是官道﹐不
  是專為你擺貨的。許你往地上擱﹐就許我踩。我不賠﹐你有什麼法你使吧﹗”
      那老頭子惡聲相報道﹕“你不賠﹐把驢給我留下﹗小哥兒﹐你爸爸就是萬歲皇爺﹐你也
  得賠我﹗”
      少年見這賣磁器的捋住驢嚼環撒賴﹐不禁大怒道﹕“想留我的驢﹐你也配﹗”把手中牛
  皮鞭子一揚道﹕“撒手﹗”
      老頭子把頭一伸道﹕“你打﹗王八蛋不打﹗”一言未了﹐吧的一下﹐牛皮鞭抽在老頭子
  手腕子上﹐疼得把嚼環松開﹐大叫道﹕“好小子﹐你敢打我﹖我這條老命賣給你了﹗”兩手
  箕張﹐往前一抓﹐向少年的臉抓來。
      少年把左手□繩一拋﹐一斜身﹐“金絲纏腕”﹐把賣磁器的左胳膊抓住﹐右手鞭子一
  揚﹐喝叱道﹕“你撒野﹐我就管教管教你﹗”吧的一鞭子又落下去﹐賣磁器的怪叫起來﹐吧
  的又一鞭子。
      突然從身後轉過一人﹐左手往少年的右臂上一架﹐右手一推那老頭子﹐朗然發話道﹕
  “老兄﹐跟一個作小買賣的……這是何必呢﹖”
      騎驢少年沒想到有人橫來攔阻﹐往後退了一步﹐方才站穩。那賣磁器的也被推得踉踉蹌
  蹌﹐退出兩三步去﹐教一個看熱鬧的從背後搡了一把﹐才站住了。
      少年一看﹐推自己的是一個年紀很輕﹐身形瘦弱的人﹐穿著長衫﹐說話的口音不是本地
  人﹐手底下竟很有幾分力氣﹐不禁驀地一驚﹐臉上變了顏色。
      這個路見不平﹐出頭勸架的﹐正是入豫投拜名師﹐志學絕藝的楊露蟬。楊露蟬正為這位
  少年策驢疾行於狹路人叢中﹐心中很不以為然。紛爭即起﹐行人圍觀﹐不禁惹起了路見不平
  之氣﹐觸動了少年好事之心﹐立刻把手提的禮物﹐往一個賣土布的攤子一放﹐說了聲﹕“勞
  駕﹐在你這兒寄放寄放。”也不管賣布的答應不答應﹐竟自搶步上前﹐猛把這少年的胳膊一
  撥﹐挺身過來相勸。
      這少年雙眉橫挑﹐側目橫睨﹐向露蟬厲聲道﹕“你走你的路﹐少管□事﹗”
      露蟬道﹕“老兄不教我管﹐我本來也不敢管。不過我看你這麼打一個做小生意的﹐人家
  偌大年紀﹐太覺得過分了。何必跟這種人生氣﹐真個的﹐拿皮鞭子好歹打出一點傷來﹐只怕
  也是一場羅唆吧﹗碰壞了東西﹐有錢賠錢﹐沒錢賠話……”
      少年未容露蟬把話說完﹐早氣得瞪眼說道﹕“不用你饒舌﹐我一時不慎碰碎了他幾個粗
  磁碗﹐我碰壞什麼賠什麼﹐我沒說不賠。他卻出口傷人﹐倚老賣老﹐要跟我拼命﹐要留我驢
  子﹗我姓方的生就骨頭﹐吃軟不吃硬﹐打死人我償命﹐打傷人我吃官司。你走你的路﹐滿不
  與你相干﹐趁早請開﹗”
      這騎驢少年聲勢咄咄﹐楊露蟬強納了一口氣道﹕“鄉下人就是這樣﹐你碰碎了他的盤﹐
  他自然發急。老兄還是拿幾個錢賠了他﹐這不算丟臉。我看老兄也是明白人﹐你難道連勸架
  的也拉上不成﹖我這勸架的也是一般好意呀﹗”
      那少年把臉色一沉道﹕“我不明白﹐我渾蛋﹐我賠不賠與你何干﹖就憑你敢勒令我賠﹗
  我要是不賠﹐看這個意思﹐從你這里說﹐就不答應我吧﹖”
      楊露蟬被激得也怒氣沖上來﹐忿然答道﹕“我憑什麼不答應﹐我說的是理。”
      這時那賣磁器的從背後接聲道﹕“對呀﹐踩碎了盆碗不賠﹐還打人。我媽媽怎麼養的
  我﹐這麼橫﹗”
      賣磁器的撅老頭子罵的話很刻毒﹐騎驢少年惱怒已極﹐把手中皮鞭一揮道﹕“好東西﹐
  你還罵人﹖我打死你這多嘴多舌的龜孫﹗”
      這馬鞭沖著賣磁器的打去﹐這話卻是沖著楊露蟬發來。那老頭子一見鞭到﹐早嚇得縮在
  人背後。楊露蟬卻吃不住勁了﹐嘻嘻的一陣冷笑道﹕“真英雄﹐真好漢﹗有鞭子﹐會打人﹗”
      少年霍地一翻身﹐搶到楊露蟬面前﹐也嘻嘻的一陣冷笑道﹕“我就是不賠﹗我打了人
  了﹐那個小舅子兒看著不忿﹐有招只管使出來﹐太爺等著你哩﹐別裝龜孫﹗”
      楊露蟬到此更不能忍﹐也厲聲斥道﹕“呔﹗朋友﹐少要滿嘴噴糞﹗饒砸了人的東西﹐還
  要蠻橫打人﹐我在下就瞧著不平。你們本鄉土﹐說打就打﹔我是個外鄉人﹐我就是看不慣﹐
  我就愛管□事﹗朋友﹐你不是會打人麼﹖哼﹗我身上生就兩根賤骨頭﹐還真願意替別人挨
  打﹗”說著把頭頂一指﹐大指一挑道﹕“尊駕有皮鞭子﹐就請往這里打﹐不打不顯得你是好
  漢﹗”說罷﹐雙臂一抱﹐挺然立在少年面前﹐從兩眼里露出輕蔑卑視的神色。那少年的皮鞭
  盡管擺了擺﹐沒法子打下去。
      只見那少年眼珠一轉﹐往四面一看﹐臉上忽然翻出笑容來﹐仰面的哈哈大笑一陣﹐卻將
  馬鞭往地下一摜﹐雙拳一抱﹐向楊露蟬拱手道﹕“哈哈﹐我早知道老兄你手底下明白﹗你要
  夠朋友﹐請你跟我走﹐咱們離開這里﹐那邊寬敞﹗”
      少年將驢□一領﹐右手向楊露蟬一點﹐隨又向南一指道﹕“那邊出了街﹐就是空地。”
      楊露蟬向四面看了看﹐路上行人圍了許多﹐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那賣磁器的遠遠的發急
  叫喊道﹕“不行﹐走可不成﹐打也打了﹐罵也罵了﹐賠我的盆﹗”
      楊露蟬道﹕“掌櫃的你別急﹐該多少錢﹐回頭我給你。布攤上還有我的東西哩﹐勞駕﹐
  你給我看著點。”
      於是騎驢少年吆喝了一聲道﹕“眾位借光﹗”看熱鬧的人登時霍地閃開。少年又回頭向
  楊露蟬瞥了一眼道﹕“走吧﹗”
      楊露蟬雄赳赳的大叉步跟來﹐冷笑道﹕“走到天邊﹐我也要跟著你﹗”
      就有一個看熱鬧的傍著楊露蟬道﹕“你老別找虧吃﹐不要跟他去。”
      楊露蟬笑了笑道﹕“這人太橫了﹐我倒要碰碰他。”拔步而前﹐昂然不懼。
      兩人出了街,來到一處廣場。街上人紛紛跟了來,三三兩兩,竊竊私議道:
    「快瞧去,太極陳的四徒弟又跟人打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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